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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2026年夏——致Lupinus Parfait的Mishiro小姐

本帖最後由 WangLiming 於 2026-8-13 23:28 編輯

东京,2026年夏——致Lupinus Parfait的Mishiro小姐


【先叠个甲。】
这是一篇去吉原泡泡浴的帖子,但如果你冲着项目、流程和细节来,可能会失望——那些内容不是没有,只是不多。
回大阪的新干线上,我睡了一觉醒来,突然犯了文青病。比起那两小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更想写的是:我为什么莫名其妙从大阪跑去了东京,去之前在想什么,见到她时是什么心情,离开以后又剩下些什么。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会为这种事坐六小时新干线的傻逼,折腾了一趟来回之后的一点絮叨。

想看体验内容的,现在可以关掉了。
不介意的,请继续。 0 【引】2026年8月12日,日本时间晚上18点43分,我靠着Nozomi 273号的车窗醒来,这班车在17点21分从东京发出开往新大阪,而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睡到了哪里。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新干线以两百多公里的时速穿过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远处偶尔亮起成片的灯,靠近线路的民居和站台只来得及闪一下,就被甩到了身后。“白海豚”的雨一直贴在车窗上,没干过。
其实上车的时候,我没觉得累。这种强度的出差早就习惯了。我甚至还想,昨晚来的时候没看完的那篇论文,要不要趁回大阪的路上接着看,电脑就在包里。可列车开出东京没多久,那股一直被我压着的疲倦突然全涌了上来。我靠着窗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东京已经很远了。
我盯着玻璃车窗上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一些杂乱的记忆涌出来。天空树在暴雨里只剩半截,浅草寺的太阳很大。什么味道——香水、肥皂,还有雨。难吃的火车便当,行李架上的行李。下午临走时的那个拥抱。它们挤在一起,混成一团妖怪。
一滴雨水划过车窗,车窗上的倒影和心里的妖怪突然一起碎掉了。
我醒了。 1 【起】 在决定来日本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去泡泡浴。
倒不是对这种事情有什么抵触。恰恰相反,作为一个在论坛混了不短时间的人,我当然知道吉原是什么地方,也看过不少坛友的Repo。只是“知道”和“真的去”是两回事。至少在出发之前,我的行程表里没有吉原。
知道我要去日本以后,所有人都要提一嘴:“都去日本了,不体验一下?”
我一开始只当是开玩笑。结果几个朋友越说越来劲,从起哄,到帮我出谋划策,再到后来干脆叫嚷着要给我报销。“你只管去,钱我们出”,说得一个比一个豪气,好像我要是不去,倒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意。
他们没拿刀架我脖子上,就是话赶话,不知道哪一句开始,我居然当真了。
有天晚上,我发现自己已经在看店了。从看店到看人,再到看预约时间。
Mishiro的推特我翻到了底。营业照其实都差不多,漂亮,精致,像店里统一印出来的宣传册。倒是她的小号有意思得多,养的猫,爱吃的东西,还有些没头没尾的日常。我后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些。

她的店在网上写着不接待外国人。吉原对外国人的那些规矩,我不展开了。总之最后约到了她8月12日的一个时间段。
我的日本行程里,就这么多了一行。

2 【承】 本来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按照最初的行程,时间约好了,人也联系好了,8月12日下午过去一趟,不过是在东京的行程里腾出两个小时而已。
然后到了8月10日,因为一些临时的原因,我去了关西,并且13号要从大阪和人一起回国。
于是事情突然变得棘手起来。
去一次泡泡浴才8万円,但为了这趟东京,新干线来回要再加3万円,还有一晚住宿,以及来回六七个小时坐在车上。怎么算都不划算。
而且预约不要钱,取消也没有任何成本。只要发一条消息,或者干脆当作忘了,这件事就可以像从没被写进过行程一样。
只有精神病才会做这种事吧。
但他妈的,一个人要是一天到晚都这么理智地算来算去,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给所有事算最优解。时间、金钱、精力,都放进约束条件里。他妈的,我成了运筹学大师。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盯着大阪到东京的新干线时刻表,不知道看了多久。
答案明明已经算清楚了,帕累托最优集不包含“去”的选项。
但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往集合外面滑。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没有买票。
但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已经全是去东京的办法了。

飞机、夜巴、新干线,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想再省下一点时间,或者几千日元。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好算的了。
如果我真的想去东京,省下这几千円又有什么意义?
我还是没有买票。
3 【转】 8月11号,我在爬六甲山,风吹岩的上山路磨得手疼。
山里的信号很差,微信顶上一行红字:“当前无法连接网络,可检查网络设置是否正常。”我点开和Mishiro的聊天框,那条消息还停在上午。

发出去之前,我把那段话改了很多遍。敬语加了一层又一层,越改越像在给她递台阶。她要是说一句“太勉强就别来了”,我大概就真的不会去了。
我很希望她先拒绝我。
同行的朋友大概看出我的心不在焉。“还在想东京的事?”
我点头。
“想去就去。”他顿了顿,“车费我给你报销。”
我笑了。刚好有雷声从山顶滚过去。
趁着手机还有信号,我打开了购票页面。买票、下山。
山脚下的温泉还冒着热气,没人再提。换车,回大阪,拿衣服,去新大阪。
那几个小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Mishiro三点多回了我,说的是我最想听的那句。这本来是我一直在等的台阶。

可那时我已经买好了去东京的车票。
Nozomi 190。
一对日本小情侣拿着车票站在我旁边,很客气地告诉我这里好像是他们的座位。我低头看看他们的票,又看看自己的,灰溜溜地换到了另一排。唐吉诃德连自己的座位都找不到。
我坐下。车门关了。列车开始向东京开。
我忽然有点忐忑。
我打开电脑,想找点熟悉的事情做。论文没看几页,新干线晃得我头晕,只好又合上。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想,大家都是高铁,为什么国内的车就没这么晃。
五百公里而已。南京到上海的车,我坐过太多次了。
我开始在窗外找富士山,但来的却是一根又一根飞快倒退的电线杆。水泥杆、横担、绝缘子、桶状变压器、单相到户。我莫名又进入工作模式了,我自己都笑了。
东京还有两个半小时,能陪我的只有一盒已经凉掉的鳗鱼饭。
我突然想起本科室友。
那时候他谈了个异地的女朋友,为了周末能坐车去见她,平时总想着从生活费里多省一点。印象最深的时候,他能连续好多天在食堂吃土豆丝拌白饭。
我那时候总笑他:“至于吗?”
“傻逼,你也有今天啊。”
4 【合】 东京站的人还是那么多。有人拖着行李拼命地跑,有人拿着手机到处找出口。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绕过去,又合拢。我站在那儿,像沉在河底的一块石头。
我从丸之内出去转地铁。登上地铁,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泛上来——我好像是来出差的。这个念头一闪过去。我要真是来出差的就好了。
东京有1400万人,好像只有一个人和我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连关系都称不上。
六甲山上的雷,新大阪的站台,永无止境的新干线,还有那盒凉掉的鳗鱼饭,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一厢情愿地觉得,它们和她有关。我只是她的一个客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大概也是。
订的旅馆就在天空树下面。我从地铁站出来,外面暴雨如注。原来这就是“白海豚”。上海的朋友说,因为它,好多地方都放了假。我还以为躲过去了。
结果它比我早到东京,还特意挑了出站口的位置。
“Welcome to Tokyo!”
还没到风车前,我的纸板盔甲就全泡软了。
天空树的灯隔着雨幕亮在很高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东方明珠。
第二天醒来,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东京。然后想起十点要退房。冲澡,退房。十点零几分,我准时恢复了孤魂野鬼的身份。
天已经晴了,太阳很大。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又很快放开了。这味道不能去见她。
我在附近商场里的优衣库买了件速干T恤。楼下有家香水店,在关西见过,叫“My Only Fragrance”。走进去,店员说调香要预约。我点点头:“Sorry。”退了出来。
然后去吃饭。那家拉面店据说很火,叫六厘舍。我吃得很慢,汤很浓,吃到后面有点腻。可我不想放下筷子。只要这碗面还没吃完,我就还有事可做。
隔壁桌坐着两个游客,正拿着手机研究下午去哪。他们说得很兴奋,我一句也听不懂,只看见屏幕上的东京地图被划来划去。
他们的下午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我的下午只有两点。
碗里的面已经泡软了。我放下筷子,走出拉面店。
走下楼时,我又想起那家香水店。拐进去,选了两张试香纸。
我拿着它们上了三十楼。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房、铁轨,还有夏天大得不像话的云,东京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我把两张纸都闻了一遍,都好闻得不像我。
我看着那些云,想,这就是“白海豚”么?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两张都还捏在手里,选不出来。
反正时间还很长。
后来我打开手机,又翻到Mishiro的推特。第二一条是和猫一起半张睡着的脸。

我把两张试香纸都放进口袋。下楼,随手抽出一张,交给店员。
去浅草寺吧。它就在去那家店的路上。
太阳很大,街上全是游客,我也混在里面。雷门、仲见世、浅草寺,走完没花多少时间。顺手抽了支签,第六十八号大吉。运气还不错。等我再拿出手机,已经一点多了。

我忽然走不动了。
Mishiro就在前面不远,我却开始希望浅草寺再大一点。
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地图,输入Lupinus Parfait。
吉原其实就在浅草后面。越往里走,人越少。刚才还挤满游客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只剩出租车来来往往。只有我背着个包走在里面,像个误入这里的游客。
这段路比我想象中短得多。我还在想见面该说什么,地图已经告诉我到了。
回过神来,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确认预约,付钱,被领着往里走。前台让我坐,要了杯饮料。那十分钟特别长。
我突然有点怀念浅草寺。十几分钟前我还嫌它不够大,现在想想,那愿望挺合理。至少在那儿,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喝了一口饮料。
不知坐了多久,前台小哥告诉我可以进电梯了。
这次是真的没地方可以逃了。
我走到电梯前,门正好打开。
Mishiro就站在里面。
我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抱了我一下,拉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吻。
我愣了一瞬。
然后,她身上好闻的肥皂味把我拉向了另一个东京。
她牵着我上楼。我低头看见她的拖鞋,是Hello Kitty的,在昏暗的走廊里白得很显眼。原来她真的很喜欢Hello Kitty。
房间里灯很暖。我的英语烂,她的英语也烂。
我记得她坐在我身上时,把我箍得很紧。低低的喘气声像只哈气的小猫,偶尔咬我耳垂和脖子。
洗澡的时候,她让我坐在小凳子上。花洒的水从耳边流过去,她哼着一支很欢快的曲子,像幼儿园放的那种。
我记得在浴缸里看她打泡泡。她戴着Hello Kitty的浴帽,像在堆雪人。堆到一半会抬头看我,发出一个很夸张的声音,然后自己先笑。我跟着她笑,笑得比这几天都多。
水床的时候,她软软滑滑的身体从我身上滑过去,新长出来的毛茬扎得我发痒。
我记得我总想偷偷摸她的脸。一伸手,她就躲开一点,过一会儿又自己凑上来。
她左边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是躺下来的时候,她靠过来,头发散开,我才看见的。
推特上的Mishiro逐渐变成了真的。
我记得很多,我也不记得很多。
也许是看到我的疲态,她指了指床,说:“Massage?”
我“嗯”了一声,翻过身趴下。
那段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把油倒在手心,先搓热了,才按上来。偶尔按到痛的地方,我“嘶”一声,她就停下来,过几秒再落下,比刚才更轻。
我迷迷糊糊的,感觉她整个人软软地伏在我背上。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的肥皂香,又好像听见她小声哼起那支曲子。我差点睡着。
我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来日本之后,脑子难得没有在算。
外面的车声隔得很远。空调嗡嗡响着,我趴在床上,很久没动。
这样也很好。
东京那么大,此刻没有一个人需要我。
时间很长,又很短。
后来我翻过身,拉住她的手,说:“Enough. Rest.”
她好像没听懂,偏了偏头看我。我又说了一次,指指枕边,她才慢慢躺下来,枕在我旁边,假装闭上眼睛。
我开始数她的睫毛。数几根她就偷偷睁开眼,看见我还在盯着她,又闭上。
我在她耳边絮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她听不懂,就“嗯、嗯”地应,有时重复我最后一个词,像在听什么晦涩难懂的外国广播剧。
说到后来,自己也记不得在说什么了。她靠过来一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我看了一眼挂钟,她慢慢坐起来,去拿我的衣服。
5 【结】 我穿回那件速干T恤,领口还有早上的香水味。Mishiro帮我理了理包,刚拎起来就皱了下眉。
“So heavy.”
我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来,背到肩上。
是重。
又变回了那个误入吉原的游客。
她送我下楼,门口还是那个拥抱和吻,只是这次我不紧张了。前台鞠躬,问我要不要叫车。我说不必了。
推开门,暴雨砸下来。我撑开伞往地铁站走。没几步,雨忽然小了,小得刚才那场暴雨像假的。
“白海豚”要走了吗?
走到第二个路口,风里有什么味道飘过来。我努力分辨:香水的味道、雨水、新T恤那股还没洗过的味道,还有熟悉的肥皂味,搅在一起,像这趟东京的味道。
我忽然想回头看看那栋楼还在不在。
但终究没有回头。
我要回大阪了。 【全文完】【P. S. 1】这篇东西大部分是在回大阪的新干线和回国的飞机上断断续续写的。写的时候,总想在很大的世界里,写一个人很小、很没出息的心事。至于写成了什么样,我自己也说不清。写的过程中也拿一些句子问了ChatGPT和DeepSeek,来来回回改过几遍。【P. S. 2】这其实是一篇Mishiro小姐的推荐帖,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东京,我确实推荐你去见见她。【P.S. 3】写这篇的时候,老是想起蒋捷那首《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我还谈不上壮年,这一次恰好也在雨里,也在赶路。只是我的舟,是新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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