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卫的本能》
一2021年3月15日,傍晚。家里的热水器坏了。物业推荐了一个散工,叫张彪,说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手艺不错,收费也便宜。陈震买菜回来。走到门口,听到屋里传来妻子的尖叫。他冲进卫生间。张彪正把他妻子压在洗手台上。妻子的上衣被撕开,赤裸着,嘴角有血,眼睛里全是恐惧。张彪的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扯她的裙子。妻子看到陈震,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老公——”陈震一脚踹过去。那一脚踢断了张彪三根肋骨,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张彪倒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陈震把妻子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脸上全是泪。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说:“没事了。没事了。”妻子哭了很久。那天晚上,陈震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终于睡着。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睡梦中偶尔会突然抽搐一下。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她在梦里抓住了他的手,抓得很紧。陈震就这样坐了一夜。


毕竟黄色论坛,随便配点色图以示尊重
二
2021年9月28日。陈震三十四岁。
法庭上。fg周明远,五十三岁,市中级人民fy刑事审判庭副庭长。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咬字清楚,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被告人陈震,你作为一名拳击运动员,对自己的力量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一脚踢断对方三根肋骨,你想过后果吗?”
陈震说:“他正在侵害我老婆。”周明远问:“你有没有试过其他方式?为什么不报警?不先拉开他?你一个专业拳击手,拉开一个普通人很难吗?非要把他往死里打?”陈震看着周明远。“fg大人,换成您,您会先报警或者拉开吗?”
周明远敲了一下法槌。“法庭上不要反问。回答我的问题。”陈震沉默了几秒。“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凭着男人保护家人的本能。”周明远也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翻了一下案卷,然后抬起头,语调平缓,像是在念课文:“本庭注意到,被告人具有专业拳击运动员身份,其身体素质和击打能力远超常人。在被害人赤手空拳、未持有任何凶器的情况下,被告人未能选择伤害更小的制止方式,而是直接使用致命武力,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他停顿了一下。“保护家人的本能,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被告人陈震犯故意伤害罪,系防卫过当,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陈震被法J带走时,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没有看他。他在翻下一本案卷。
三案子判完那天晚上,周明远回到家。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解开领带,坐到餐桌前。“今天判了个拳击手。”他接过妻子李婉递来的筷子,“一脚把人踢残了,还觉得自己是正当防卫。”李婉把菜端上来。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周明远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网上那些人也跟着起哄,说什么‘保护家人有什么错’。保护家人当然没错,但你不能把人往死里踢啊。为什么不先报警?为什么不劝告呵斥?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打?
李婉没接话。她给周明远盛了一碗汤。“法律就是法律。”周明远喝了一口汤,“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暴力。这些武夫就是不懂。一个文明的法治社会,公民应该信任司法,而不是动辄私力救济。你把对方打残了,你自己也要坐牢,最后谁赢了?”他放下碗。“还有网上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就在那骂。说我‘判得不对’,说我‘没人性’。他们看过案卷吗?他们懂法吗?就知道喊口号。我当了二十六年FG,哪一件案子不是依法判的?依法判案,有什么错?”他女儿周晓棠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十六岁,高二,正是上网刷视频的年纪。她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没坐下。
“爸。”周明远抬头看她。“网上都在说这个案子。”周晓棠的声音不大,“他们说,如果是那个判案的法官,他自己的老婆女儿遇到这种事,他能冷静下来用合法的方式维权吗?他能在一边报警劝告直到歹徒完事吗?餐桌上安静了。李婉的筷子停在半空。周明远的脸沉下来。他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说什么?”“我说的是网上说的——”“我问你,你把你母亲扯进来干什么?”周明远站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母亲?”“我没有说妈妈,我说的是——”啪。那一巴掌打得很响。周晓棠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迅速红了一片。她没哭。她转过头来,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周明远站在餐桌前。李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吃饭。”周明远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他的手在发抖。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掉在桌上。他又夹,又掉。他把筷子放下了。那天晚上,周明远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案卷摊在桌上,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楼上传来周晓棠房间里隐约的音乐声,隔着天花板,听不清旋律。
他想起女儿十六年前刚出生的样子。那么小,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把她抱在怀里,对李婉说,我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好她。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四2021年10月,陈震入狱服刑。狱中第一年,他表现良好。每个月十五号,妻子的信会准时到。信封上圆珠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说热水器修好了,这次找的正规维修工。说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小猫,她每天去喂。说让他好好改造,等他出来。她把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得很长。写他们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小房子,写他第一次给她做饭把厨房烧了一半,写他打完比赛回来给她带礼物。她说她把那些东西都留着,等他回来。陈震把每一封信都读很多遍。信纸被翻得起了毛边。
第二年一月,信断了。陈震写了三封信,都没有回音。他申请给家里打电话,管教说电话没人接。他问管教能不能让他出去看看。管教说你是犯人,不是住酒店。那天晚上,陈震躺在监舍的铺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他想妻子的信。想那些圆珠笔写的字。想她写的结尾——每一次都是同一句话:我等你回家。
2023年4月7日。
他妻子是在陈震入狱第二年春天出的事。张彪在工地干活时摔断了腿,被包工头扔在医院门口。他没死,瘸了一条腿。他在桥洞底下睡了两个月,靠捡垃圾和偷外卖活下来。半年后,他在陈震家楼下蹲了三天。他看着陈震的妻子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回家。他看着她的窗户,看着灯亮,看着灯灭。
第三天晚上,她下夜班回家。张彪用一条腿和一根钢管,完成了他的报复。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2023年10月14日。陈震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来了。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FY调阅了张彪案的案卷。他在fy门口坐了一整个下午,把那份判决书复印件一页一页看完。同一个fg。周明远。
张彪被控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法庭上,辩护律师说:被告人张彪因被被害人丈夫打成重伤,落下终身残疾,生活无着,长期流浪,系在极度困境下实施犯罪。本案系民间矛盾激化引发,被害人陈震对张彪的伤害行为是张彪后续犯罪的诱发因素。且张彪归案后认罪态度较好,主观恶性相对较小。
周明远采纳了部分辩护意见。“被告人张彪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但考虑到本案系民间矛盾激化引发,被害人陈震对张彪的伤害行为是张彪犯罪的诱发因素之一,张彪在长期流浪、生活无着的极度困境下实施犯罪,且归案后认罪态度较好,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陈震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他看着那行字——“民间矛盾激化引发”。他想起自己站在同一个法庭上。周明远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问他为什么不先报警,为什么一个专业拳击手要下死手。然后周明远说,保护家人的本能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没有人说他的案子是民间矛盾。没有人问他妻子被压在洗手台上时,衣服被撕烂时,嘴角有血时——那算不算民间矛盾。
但张彪有。张彪瘸了一条腿,在桥洞底下睡了两个月,所以张彪属于民间矛盾。所以张彪杀了人,可以判死缓。
陈震把判决书合上。死缓。他知道死缓是什么意思。只要在两年里表现良好,就不死了。改成无期。然后减刑。然后出来,或者不出来,在里面养老。
他的妻子死了。
凶手有民间矛盾。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判决书复印件攥在手里,攥得纸面起了皱。
陈震开始了等待。张彪是去年春天判的。死缓缓期两年。
陈震出狱的时候,还剩最后几个月。
他每天去fy门口看公告栏。每周去一趟看守所问情况。他查到张彪在死缓期间的表现——服从管理,积极劳动,没有违规记录。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在等。
那几个月,陈震每天晚上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妻子的脸,想她写的信。想她躺在太平间里的样子——他没有看到,但他想象了无数遍。
他想张彪的脸。那张脸他见过一次,在自家卫生间里,他把张彪踹倒在地的时候。张彪的嘴里涌出血沫,眼睛瞪着他。他后悔那一脚没有再重一点。
他后悔没有直接踢断他的脖子。
他又想,不能怪那一脚。那一脚踢断了三根肋骨,够重了。怪的是那个法官。怪的是那个判了他三年的人。怪的是那个说“保护家人的本能不能成为违法理由”的人。怪的是那个说张彪是“民间矛盾”的人。
如果他不用坐牢,他妻子就不会死。张彪来的时候,他会在家。他会开门。他会站在门口。张彪看到他就跑了,或者张彪不跑,被他打死。不管怎样,妻子不会死。
陈震在黑暗里睁着通红的眼睛。
都怪他自己,怪他不在。
是法官让他不在的。
2025年1月15日。陈震站在fy门口,看着新贴出来的公告。张彪的名字在上面。死刑缓期执行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他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去妻子坟前坐了一整夜。坟在城郊的公墓里。墓碑不大,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贴着她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她三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刚洗过,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震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把新长出来的草拔了。把她爱吃的橘子剥好放在碑前。然后坐下来,背靠着墓碑,看着远处的山。天很黑,山看不见,只有轮廓。
“老婆。我出来了。”他沉默了很久。“张彪没死。我一直在等。我以为死缓两年,他要是表现不好,还是可以死的。他没有。他表现良好。他今天改成无期了。
无期。你知道无期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用死了。再过两年减刑,改成有期。二十年,十五年。他在里面有吃有喝,有电视看,有篮球场。逢年过节还有加餐。”
他的声音开始碎了。
“你没有。
你只有这座坟。”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膝盖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婆,我今天看了判决书。张彪的判决书。那个fg写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复印件,展开。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说张彪是民间矛盾。因为张彪被我踢残了,在桥洞底下睡了两个月,走投无路。因为是我先打了他,所以他是民间矛盾。所以他杀了你,可以不死。”他把判决书翻了一页。
“你记得吗?我判的那个案子。那个fg问我为什么不先拉开。
他说保护家人的本能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他判了我三年。他没有说我是民间矛盾。”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被他压在洗手台上的时候,算民间矛盾吗?你的衣服被他撕烂的时候,算民间矛盾吗?我踹他一脚,我坐牢。他杀了你,他是民间矛盾。”他把判决书慢慢折起来,放回怀里。
“老婆,我一直在想。张彪是民间矛盾,所以杀你不用死。
那如果我去找那个fg呢?”
他转过头,看着墓碑上妻子的照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
如果我去找那个法官——我这样,算不算也是民间矛盾?”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草。
陈震站起来,把墓碑上的灰又擦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下山。
他的身影消失在墓园门口的黑暗里。
陈震从妻子坟前离开后,开始为他的计划做准备。
他需要药物。他找了很多地方。黑市,地下药贩。
第一样是氯胺酮。他买了不少,用来做迷y。他知道氯胺酮的另一个作用——“分离麻醉”。打进去之后,人不会完全昏过去,而是意识和身体分离,痛觉消失,但还能睁眼,还能动。他要的就是这个。第二样是甲基苯丙胺——他以前打比赛时听说过有人用这个提神。它能让人兴奋,忘记恐惧和疼痛,心跳加速,瞳孔放大。他还从一个地下诊所弄到了几支肾上腺素注射剂。肾上腺素能让心跳加速、肌肉充血、整个人像被点燃一样。他知道打多了会出事,但他不在乎。最后,他买到了一种叫做“苯环利定”的东西——PCP,“天使尘”。
卖药的人告诉他,这东西比氯胺酮更猛,打过之后人会变得像野兽一样,感觉不到痛,什么都不怕。氯胺酮本来就是PCP的替代品,但PCP的暴力倾向更强。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要在最后的时刻,变成一头感觉不到痛的野兽。
他把这些药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锁在地下室的柜子中。他对着镜子练习注射。他以前从来没有自己打过针,第一次扎进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药液洒了一半。第二次好了些。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的胳膊上出现了针眼,密密麻麻的小点。他用长袖衣服盖住。
他查了每一种药的作用和剂量。氯胺酮用来迷晕和分离麻醉。甲基苯丙胺用来兴奋。肾上腺素用来让心脏狂跳。PCP用来让自己变成野兽。他把每一种药的剂量记在本子上,反复计算,反复调整。
他漏算了一样东西。他忘了准备西地那非——“伟哥”。直到行动前三天,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要去报复法官,他要让法官看着他侵害自己的女儿,他必须在那时候保持身体的状态。他从网上买到了。
那个小蓝片寄到的时候,他把药片拆出来,放进铁盒子里。五种药。氯胺酮。甲基苯丙胺。肾上腺素。PCP。西地那非。
他把每一种药的作用和剂量记在本子上,反复计算,反复调整。他不知道这样组合会有什么后果。他没有在自己身上试过完整的配方。他只是算。算了很多遍。那些针眼慢慢愈合了。
他穿着长袖,没有人看见。
五周明远,六十一岁。妻子李婉,五十七岁,退休小学语文教师。女儿周晓棠,二十岁,大二学生。
陈震用了三个月时间跟踪、记录、准备。
他租下了周明远家楼下的房子。每天晚上,他躺在黑暗中,听楼上周明远的脚步声。他认得周明远的脚步——比李婉的重,比周晓棠的慢。他在脑子里画出了楼上房间的地图:主卧在左边,女儿的房间在右边,客厅在中间,沙发靠近窗户。
2025年11月7日,凌晨一点。他通过天花板上的暖气管道缝隙,将迷药喷雾缓缓送入楼上的卧室。凌晨3点。陈震打开周明远家的门。他早就配好了钥匙。李婉倒在卧室床上,呼吸平稳。周晓棠倒在自己房间的书桌旁,手里还握着一支笔,课本摊开在面前,是刑法学的笔记。她上了大学,选的也是法律。
周明远倒在客厅沙发前的地板上。他大概是半夜起来喝水,药效发作,杯子碎在脚边。三个人都还有意识。眼睛睁着,身体完全动不了。陈震把他们一个一个扛下楼,塞进面包车后排。他扛周晓棠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进了山。
那是一间废弃的林场木屋。陈震提前来布置过三次。他把周明远和李婉并排绑在两张椅子上,正对着那张床。绳子勒得很紧,从胸口到脚踝,一道一道地箍着。周明远的手腕被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还能动,但抬不起来。李婉的手被绑在身后,肩膀被绳子勒得微微向后掰。
两个人的椅子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却够不到对方的手。他把周晓棠绑在床上,手脚分开,呈一个大字。床是老式的铁架床,床腿焊死在地面上。
周晓棠的手腕和脚踝被绳子固定在四角的床柱上,身体被拉成了一张弓。他在周明远面前的地上放了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已经拨好了110,只需要按下通话键。
他在地上放了一把刀。刀刃在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冷光。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手机旁边。纸条上写着:南山林场废弃木屋,靠西边那条土路一直往里开,过了第三道溪水左转,再开两公里。
然后他走出了木屋。周明远听到外面有动静。塑料袋的窸窣声。玻璃瓶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一声闷哼,像是有人在用力憋住一口气。
过了很久,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迷药的效果在慢慢退去。
门开了。陈震走进来。他的瞳孔放大,像两个黑洞。呼吸粗重得像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响。脖颈上的血管一根根暴起来,在皮肤下像蚯蚓一样扭动。肌肉在跳动——手臂、胸口、大腿,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周晓棠看到他的脸,尖叫了一声。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床板被她拽得咯吱作响,铁架床腿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要……不要过来……”李婉的眼泪涌出来。她的嘴唇在哆嗦,声音碎成了气声。“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们……求求你……”陈震没有看她们。他走到周明远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明远抬起头,逆着光看这张脸。这张脸他见过。在法庭上。在被告席上。那张脸当时是木的,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记得这张脸不是因为案子有多特殊——他判过太多案子了。他记得这张脸是因为女儿那天晚上问他的那句话。
“如果是那个判案的法官,他自己的老婆女儿遇到这种事,他能冷静下来用合法的方式维权吗?”他当时打了女儿一巴掌。
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你……”周明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含混,“你是……陈震。”
陈震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周明远,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件他终于拿到了手的、找了很久的物品。李婉愣住了。她的眼睛在周明远和陈震之间来回转动。“明远……你认识他?他是谁?你判过的……犯人?”
周晓棠也停止了挣扎。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睛盯住了陈震的脸。陈震。四年前,餐桌上,父亲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解开领带,说“今天判了个拳击手”。她站在房间门口,问父亲:如果是你自己的老婆女儿遇到这种事,你能冷静吗?父亲打了她一巴掌。
现在这个拳击手就在她面前。
“陈震。”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稳下来,“陈震,我知道你恨我。你老婆的事,我有责任。是我对不起你。张彪的案子,我申请再审。你的案子,我往上面申请帮你翻案。你判的三年,我帮你申请国家赔偿。你放了我女儿和老婆。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的手被绳子磨进了肉,血顺着手指滴下来。他感觉不到疼。陈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不要——”周明远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他开始拼命挣绳子,椅子腿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刀抵在李婉的脖子上。刀刃冰凉。李婉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身体僵住了。“求求你……”她的声音碎成了气声,“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陈震转过头,看着周明远。“fg大人。你判张彪的时候说,他是民间矛盾。因为我踢了他,他走投无路,所以杀了人可以不死的。
那我老婆呢?我老婆被他杀了,杀他的人在里面养老。我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
刀刃在李婉的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我现在和你——算民间矛盾吗?”
李婉听不懂什么张彪、什么民间矛盾,但她听懂了“我老婆被他杀了”这句话。这个男人是来复仇的。不是对她,是对周明远。她的命是替周明远还的。
“兄弟。”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流进嘴里,“是我家老周对不起你。我们认。但是祸不及妻儿。你要杀,杀我们两个。你放了我女儿吧。她还小,还没毕业。求求你,你放了她。你要我们做什么都行。求求你。”
周晓棠的哭喊声在木屋里炸开:“都怪你!都怪你!我当年就问过你,如果是你自己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样!你打我!你说保护家人的本能不能违法的理由!现在呢!现在你怎么办!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陈震没有看她们。他看着周明远。“你女儿也是学法的吧?那今天就请周大法官给你女儿和我上一课,请教你几个问题。第一,我们这样算不算民间矛盾?
周明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流声。“算不算?”
周明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块一块被掰碎的。“算……”
陈震等了三秒。“那你现在——要怎么合理的正当防卫?”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流声。
陈震的刀划过李婉的喉咙。
动作很快。快到周明远没有看清刀是怎么动的。只看到刀刃闪过,然后血从李婉的脖子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一股一股地,带着一种细微的、气泡破裂的声响。她没有来得及叫。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周明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的身体软下去,带着椅子砸落在地上。落在周明远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的眼睛还睁着。头发散开,铺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白头发,染过的黑色发根,混在一起。血从她的脖子下面慢慢洇开,洇进水泥地的裂缝里。周明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被压碎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折断。陈震把刀扔在地上。刀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弹了一下,滑到周明远椅子旁边。然后陈震转身,走向周晓棠。周晓棠在尖叫。“妈—— 妈——”
周明远看着李婉。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他的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有嘶哑的气流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绳子勒进手腕的疼。他只能看到李婉的眼睛。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他想起三十年前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下班的样子,想起她跳上自行车后座搂着他的腰,想起她说“我今天学会了做红烧肉”时脸上的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他看懂了。她说的是:救晓棠。
周明远的喉咙里终于炸出了一声嘶吼。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他从未发出来过的、从胸腔最深处被活生生挖出来的声音。那声音撞在木头墙壁上,弹回来,落在李婉的脸上,落在她的白头发和染过的黑发根上,落在她脖子下面那片还在洇开的红色上。他的身体在绳子里剧烈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疯狂地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皮肉翻卷,血顺着手指淌下来。
“李婉——李婉你看看我——”
她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她不看他了。她的头歪在椅子上,白头发和染过的黑发根混在一起,垂在肩膀上。血从她脖子下面涌出来,顺着胸口淌下去,滴在水泥地上。周晓棠的嘶吼声也在那一瞬间停了,他知道李婉已经没救了,木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腥味散开了。那是一种铁锈混合着咸腥的味道,浓烈,黏稠,像是把一盆洗过生肉的温水泼在了空气中。味道钻进鼻子里,粘在舌根上,怎么咽口水都咽不掉。周晓棠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身体在床板上弓起来,绳子勒进手腕里。
她吐了。呕吐物顺着嘴角淌下来,流到脖子里,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她的身体在绳子里痉挛,一下一下地干呕,胃里没东西了,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来。
陈震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把刀放在一边,从床尾拿起一条毛巾。他走到周晓棠面前,弯下腰,用毛巾擦她的嘴角。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从嘴角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脖子。她的呕吐物被一点一点擦干净。她的脸上只剩下眼泪。
周晓棠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黑点。她不呕了。也不哭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之前那种挣扎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止不住的抖。
他杀了她母亲,她的呕吐物还挂在嘴角,他用毛巾帮她擦干净。陈震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的手放在周晓棠的领口上。
“fg大人。你判我的时候说,保护家人的本能不能成为违法的理由。你说我应该先拉开他,应该先报警,应该用伤害更小的方式。现在你女儿在这里。手机和地址就在你脚边,你来给我和你女儿展示一下合理的防卫方式,你要怎么救她呢?
他猛地撕开了周晓棠的睡裙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木屋里炸开。周晓棠的锁骨和肩膀暴露在月光下,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但绳子把她的手脚死死拉开,她蜷不起来。
“不要——爸爸——爸爸救我——爸爸——”
周明远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绳子。他的右手腕一直在磨,皮肉已经磨掉了一层,血让绳子变滑。他把手从绳套里往外抽,骨头卡住了,他转了一下手腕,皮肉撕裂的声音,然后手出来了。
他扑向地上的手机,用沾满血的手指按下通话键。“救命。南山林场废弃木屋。靠西边那条土路一直往里开,过了第三道溪水左转,再开两公里。他杀了我的妻子。他要侵害我的女儿。我叫周明远。”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没有挂断。屏幕亮着,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然后他站起来,冲向那张床。
“陈震!”他抓住陈震的手臂,“你停下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停下来,我帮你翻案,我帮你老婆报仇!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停下来!”
陈震的手臂像石头一样硬。周明远用力拉,全身的重量都挂上去。陈震甩了一下手臂。周明远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
他的眼镜飞了。一只镜片从镜框里掉出来,碎了。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木屋里的一切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亮的地方太白,暗的地方太黑,所有的轮廓都融在一起。他看不清楚。
陈震的手抓住了周晓棠的内裤,猛地扯了下来。内裤的棉布从腿上被硬拽下来,裤缝摩擦着皮肤,发出涩滞的沙沙声。周晓棠的腿在床板上蹭动,脚后跟敲着床板,发出急促的闷响。
周明远从地上爬起来。他又冲上去,抓住陈震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拽。“你放开她!”陈震回手一推。周明远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耳朵里嗡的一声。他躺在那里,喘着粗气。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陈震的身体压下去的声音。床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呻吟,铁架床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皮肤分开的湿润黏腻的声响,像是一只手缓慢地插进了一盆温热的泥浆里。
周晓棠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气声。短促,沉闷,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小腹上。
然后停了。木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撞击声开始了。那是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带着黏腻水声的撞击。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周晓棠喉咙里被挤压出来的气声——不是尖叫,不是哭喊,是一个人的身体被反复挤压时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床腿在地面上蹭动。铁架和木头摩擦的声音,有节奏的,和陈震身体摆动的节奏一样。皮肤分开又合上的湿润声响混在撞击声里,混在床腿的嘎吱声里,混在周晓棠喉咙的气声里。
周明远翻过身,手掌撑着地面。他的手按在水泥地上,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坚硬。那把刀。他低下头。模糊的视线里,刀身反射着月光,亮得刺眼。刀刃上还沾着李婉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层深褐色的膜。他的手指握住了刀柄。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眼睛盯着床的方向。他看不清楚。但他听到了。撞击声还在继续,周晓棠喉咙里的气声还在继续。“你放我们回去!”周明远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放我们回去,我判张彪死刑立刻执行!我帮你老婆报仇!我说到做到!你放了我女儿!”陈震没有回头。撞击声没有停。

周明远冲上去,一刀捅进陈震的后腰。
刀锋没入身体。那声音沉闷,湿漉漉的,像是一脚踩进了烂泥里。血从刀槽里涌出来,发出细微的气泡破裂声。陈震的身体震了一下。闷哼了一声。很轻。然后他停住了。撞击声停了。周晓棠喉咙里的气声也停了。木屋里安静了一秒。周明远感觉到刀身在陈震的身体里,被肌肉夹紧,被血浸热。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他捅了一个人。
陈震没有回头。他的头低着,看着身下的周晓棠。周晓棠的脸上全是眼泪。她的眼睛空洞的睁着,看着天花板。
然后陈震慢慢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点血。他笑了一下。“还不够。”他转回去。继续。撞击声又开始了。周晓棠喉咙里的气声又开始了。床腿的嘎吱声。皮肤的湿润声响。
周明远拔出刀。血从刀槽里喷出来,发出嗤的一声。血喷在他脸上,喷在他眼睛里。世界变成一片猩红。他本来就看不清楚,现在更看不清楚了。只有模糊的光影。只有声音。
他又捅进去。第二刀。陈震的身体又震了一下。闷哼了第二声。比第一声大了一点。撞击声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不够。”
第三刀。这一次陈震没有闷哼。血溅出来,溅在周晓棠脸上。周晓棠的喉咙里挤出更碎的气声。第四刀。撞击声还在。第五刀。床腿在蹭。第六刀。皮肤的声音还在继续。周明远像疯了一样捅。他的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猩红的模糊光影,只剩下一堆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来源的声音。刀捅进肉里的闷响。血喷出来的嗤嗤声。陈震的呼吸声。撞击声。床腿声。女儿喉咙里的气声。皮肤声。还有他自己的声音——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的、破碎的嘶吼。他捅进去。撞击声在。他拔出来。撞击声还在。他把刀捅得更深。撞击声没有停。他把刀捅得更狠。撞击声就在他耳边。
第七刀捅进去的时候,陈震开始笑。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的弧度。是真正的笑。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癫狂的笑声。他的胯骨还在撞击着周晓棠的大腿内侧。他的笑声和撞击声混在一起。
第八刀。笑声更大了。第九刀。血喷了周晓棠一脸,他在血里笑。第十刀。周明远的刀捅进他的后背,他的笑声从喉咙里炸出来,带着血沫,在整个木屋里回荡。
周晓棠的还在哭喊。痛。好痛。爸爸,救我,好痛。
周明远还在捅。他只记得那个笑声。那个笑声比刀更锋利,比血更烫。他捅进去。笑声在。他拔出来。笑声还在。他把刀捅得更深。笑声更大。
周明远最后把刀捅进陈震的后颈。刀卡在颈椎里,拔不出来。笑声停了。撞击声也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木屋里只剩下周明远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周晓棠喉咙里破碎的气流声。陈震趴在那里。趴在周晓棠身上。他的脸侧过来,朝着周明远的方向。周晓棠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她的嘴唇在动。好痛。好痛。好痛。周明远跪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拔不出来的刀。脸上是血,手上是血,整个人跪在血里。陈震看着他。血从陈震的嘴角涌出来。不是流,是涌。一股一股地,随着他每一次试图呼吸,往外涌。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癫狂的、炸裂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他开口了。声音被血泡着,含混,破碎。“现在——你知道……什么叫正当防卫了吧?”
周明远跪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知,知道了”陈震的眼睛动了动。他看了一眼身下的周晓棠——她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又看了一眼地上李婉的身体——她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一动不动。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周明远脸上。“他们呢?”
周明远没有回答。嘴巴张着,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陈震看着他。看着这个判了他三年的男人。看着这个让他在牢里无法保护妻子的男人。看着这个此刻跪在自己妻子的尸体旁、手里握着刀、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男人。陈震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嘴角那个笑容还在。血不涌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没有了。
周明远跪在血泊里。周晓棠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还在动,好像喃喃说道,好痛。好痛。好痛。李婉躺在他身后的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她脖子下面的血已经不再洇开了,在水泥地上结成一层深褐色的膜。
周明远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握了二十六年法槌的手。写了几百份判决书的手。现在沾满了血。他把手抬起来,举到眼前。手指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很轻。像笑,又不像笑。“我报过警了……我劝过他了……我拉过他了……两次……我都做了……他让我做的我都做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部手机上。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经挂断了。他报过警了。劝过了。拉过了。都没有用。最后他用的是刀。
他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那一嗓子喊出去之后,他跪在那里,嘴巴张着,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流声。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血泊里。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喉咙里还在往外挤声音。含混的,破碎的,一句接一句。“我是正当防卫……我是正当防卫……我是正当防卫……”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有了。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一地血泊上,亮得刺眼。山风穿过木屋,带进来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腥味被吹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掉。它粘在木屋的墙壁上,粘在三个人的衣服上,粘在周明远的鼻腔里。远处传来警笛声。
六2026年10月12日。案件审结。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显示,死者陈震体内检出以下药物成分:一、氯胺酮: 血液浓度0.8mg/L,属亚麻醉剂量。该剂量可产生显著的镇痛和分离效果,痛觉消失,但意识尚部分保留,呈木僵或浅睡眠状态,对周围环境刺激仍有反应。二、甲基苯丙胺: 血液浓度0.9mg/L,远超治疗剂量。该药物系中枢神经兴奋剂,可导致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瞳孔放大、肌肉强直,并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和攻击性。使用者在中枢神经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对疼痛和疲劳的感知显著减弱,即使遭受严重创伤仍能持续行动。三、苯环利定: 检出浓度达到可诱发暴力行为的水平。该药物系解离性麻醉剂,具有致幻、兴奋和攻击性增强作用,可使使用者失去痛感,产生进攻或自残行为。四、肾上腺素: 检出剂量远超正常生理范围,系外源性注射。该药物可强烈刺激心血管系统,使心跳加速、血管收缩、肌肉血流量增加,使身体处于极端应激状态。五、枸橼酸西地那非: 检出浓度为治疗剂量的数倍。该药物系磷酸二酯酶-5抑制剂,用于改善血流,药理作用与本案犯罪情节相关。
药理作用综合分析: 以上五种药物共同作用,使死者在遭受刀刺伤时处于极度亢奋和痛觉麻痹状态。氯胺酮和PCP的分离麻醉与镇痛作用,与甲基苯丙胺和肾上腺素的中枢兴奋作用相互叠加,死者在身中多刀后仍能持续行动、发出笑声,系药物作用的直接后果。法医鉴定认为,即使遭受致命创伤,死者在中枢神经极度亢奋和痛觉完全阻断的状态下,仍可能在数分钟甚至更长时间内保持行动能力。特别说明: 死者体内检出的氯胺酮浓度为0.8mg/L,属于亚麻醉剂量,不足以导致完全意识丧失。在该剂量下,使用者通常呈木僵或浅睡眠状态,痛觉消失,但对声音、触碰等外界刺激仍有反应能力。结合甲基苯丙胺和肾上腺素的兴奋作用,死者在行为时具备保持部分意识清醒和自主行动能力的生理基础。苯环利定的存在进一步增强了其攻击性和对疼痛的不敏感。上述药物均系死者单方注射,周明远对此不知情。
法院认定,周明远在制止不法侵害过程中,造成侵害人死亡,捅刺次数达二十六刀,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构成防卫过当。考虑到本案起因特殊,侵害人系有计划地实施报复性犯罪,且在案发前大量注射药物,周明远在目睹家人遭受严重侵害的极度精神刺激下实施行为,依法减轻处罚。周明远犯故意伤害罪,系防卫过当,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他没有上诉。
判决书宣读完毕的那一刻,周明远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头发全白了。法槌落下的声音和五年前一样清脆。
他想起了陈震。想起了那个拳击手站在这个位置时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当时在翻下一本案卷。
原来法槌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是这样的。
从被告席上听,和从审判席上听,完全不一样。
七2030年10月11日。周明远出狱。他六十六岁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拖。没有人来接他。周晓棠还在精神病院。她有时候能认出护士,有时候不能。她从来不认周明远。医生说,她对“爸爸”这个词已经没有正常的反应了——只有在发病的时候,她会蜷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肩膀,一遍一遍地喊。喊的是:爸爸,救我。好痛。李婉的坟在城郊的公墓里。墓碑是周明远出狱后去立的。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贴着她五十岁那年拍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蓝色毛衣,头发刚染过,笑得很好看。周明远在坟前放了一束花。然后他坐在墓碑旁边,和她说了一会儿话。说周晓棠最近好了一点,会自己吃饭了。说他在里面表现良好,减了几个月。说他想她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没有人回答他。
周明远站起来,把墓碑上的灰擦了。然后一个人下了山。出狱后的第一个月,周明远每天坐在阳台上。看天,看树,看楼下的小孩跑来跑去。他不说话。饭是自己做的,不好吃,但也能吃。有时候他会在阳台坐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左边挪到右边,他就跟着太阳挪椅子。他不看书,不看手机,就是看着远处。第二个月,他开始写东西。老式方格稿纸,钢笔,蓝墨水。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他写了一年。稿纸攒了厚厚一摞。2032年5月。他把稿纸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了出去。那篇论文的题目叫《正当防卫认定中的“唯结果论”倾向及其矫正——以一起防卫过当案件的反思为视角》。署名:周明远。
这篇论文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但周明远没有停。他开始给各家法学刊物投稿。写正当防卫的证明责任分配。写“结果导向”对防卫人权利的限制。写《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困境。他写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他写废的稿纸摞起来有半人高。他做这些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没有人给他端饭,没有人帮他收拾稿纸,没有人问他今天写了什么。书房里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2033年8月。他的一篇短文被一个法律类公众号转载了。标题被编辑改成了《一个前fg的自白:我为什么判错了那起防卫过当案》。那篇文章被转了几万次。
有人评论说,这是第一次看到一个fg公开承认自己判错了。周明远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看完。然后继续写。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八2035年3月。有一家媒体找到了他。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扎马尾,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比周晓棠还小。她问他:“周老师,您为什么一直在写正当防卫?”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满头白发上,照在桌上摊开的稿纸上。稿纸上是他正在写的一篇新文章,标题只写了两个字——“限度”。他说:“因为有人问过我几个问题。”女记者等他说下去。周明远没有说那些问题是什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写了无数份判决书、又写了无数篇论文的手。手背上有了老人斑,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变形。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厚厚的茧子,是写判决书磨出来的。“我当时回答了。但我回答错了。现在我在重新回答。”女记者问他:“那个人是谁?”周明远没有回答。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又松开。“一个我欠了答案的人。”
九2038年11月。他受邀参加一个法学论坛。台上坐着一排教授、大律师、现任法官。台下坐了上百人。轮到周明远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背比以前更弯了。声音比以前更慢了。但他的眼睛看着台下,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说:“我是一个判错过案子的人。”台下安静了。“我判了一个防卫过当的人三年。那三年里,他的妻子被当年的侵害人报复杀害了。然后我判了那个杀人犯死缓。理由是民间矛盾。那个杀人犯在监狱里养老了。”他停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出来,杀了我的妻子,侵犯了我的女儿。”台下死一般的寂静。“他在死之前问我。他问,他老婆被人侵犯,他踢了一脚,我判他三年,不说他是民间矛盾。那个杀人犯报复杀了他的老婆,我说杀人犯是民间矛盾,判了死缓。他老婆死了,凶手在里面养老,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来找我——他算不算民间矛盾。”
周明远的手扶着讲台,指节微微发白。“我当时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停了一下。“我今天也不知道。”
台下没有人说话。周明远低下头,翻了一页稿纸。“我在制止他的时候,捅了他二十六刀。我被判防卫过当,坐了四年牢。”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所有人。“我判了一辈子案。我这辈子判的最后一个案子,是我自己的。我用了二十六年学会怎么判这个案由。然后用二十六刀,把自己判了进去。”他把稿纸合上。“我今天来,不是来讲理论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判错过防卫过当案的法官,后来自己也被判了防卫过当。这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从讲台上放下来。“我希望你们这辈子都不用知道。”台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两个,然后是所有人。周明远站在掌声里,表情很平静。
十2040年6月。最高人民fy发布了一批指导案例。其中有一个关于正当防卫认定标准的案例,裁判要旨里写了一段话:“对于防卫过当的认定,应当综合考虑不法侵害的性质、手段、强度、危害程度和防卫的时机、手段、强度、损害后果等情节,立足防卫人防卫时所处情境,结合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作出判断。不应唯结果论,不应苛求防卫人采取与不法侵害基本相当的反击方式和强度。”周明远把那份文件看了很多遍。他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想,如果有下一个丈夫冲进家门,看到妻子被人侵害,想要拉开却拉不开的时候——那个人可以不用被判三年。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指导案例的文件放在桌上。他翻开那篇自己写了很久的文章,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是他当年出狱后写的:“法槌很轻。刀很重。”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但法槌落对了地方,刀就不用拔出来。”窗外,阳光很好。
十一2045年秋。周明远八十岁了。头发全白,背更弯了,走路要拄拐杖。他一个人去精神病院看周晓棠。周晓棠坐在病房的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干干净净的,穿着病号服。她已经四十岁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周明远上次带来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光。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里传来鸟儿细碎的鸣叫。周晓棠的嘴唇在动。她在说话,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风。“爸爸……救我……好痛……”周明远把手伸过去,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她没有躲。她还在重复。一遍一遍。“爸爸……救我……好痛……”周明远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和他的头发一样白。脸上有了皱纹。眼睛清澈,安静,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没有风的水。他不知道她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活在那一刻里,永远没有出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还痛吗?”周晓棠的嘴唇停了。
窗外的鸟鸣声又响了一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她转过头,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笑,但没有笑出来。“不痛了。”
周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他点了点头。“不痛了就好。”
他一个人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窗外阳光很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鸟鸣声从阳光里细细碎碎地落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周晓棠的头发上。病房里很安静。他陪她坐了很久。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一个人走出了疗养院的门。外面的风有点凉。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本文是通过deepseek创作,缘由是我和AI聊天,聊到了中国强奸罪的认定为什么这么简单,
事实上只需要伪造几个证据报案公诉(喝点酒,制造点抓痕伤痕,有性行为),
再通过超期羁押,判3缓3的方式以有罪的方式当庭释放即可。
但是如果丈夫看到自己老婆被强奸,去制止,那么此时基于制止强奸行为的正当防卫却难以认定。
而搞笑的是,这个正当防卫难以认定的原因,居然是强奸行为此时又难以认定了。
司法上会进入一种左右脑互博的行为,一方面对于女性被强奸非常简单的证据就可以立案公诉,
并且轻易做成铁案,认定存在强奸事实行为;
可一旦有男性去制止强奸,造成他人损害的事件,这部分认定却又十分严苛,
这时又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论证是否存在强奸行为了。
也就是说,如果你的老婆女儿被强奸,你最好是旁观报警,因为这样才能比较容易的认定为有强奸事实,不需要很严密论证。
而你一旦情绪失控去制止造成他人损害,极有可能这个强奸事实就难以认定了,需要更多的证据才可以认定。
因为认定了强奸事实,就得认定你正当防卫。
这个看似矛盾的情况,其实答案已经写在我们99.7%的有罪判决率中了。
强奸和杀人伤人都是公诉案件,女性被强奸,犯罪嫌疑人被公诉,犯罪嫌疑人需要证明自己无罪,但是99.7%都是判有罪。
而你制止家人被强奸,失手伤了人杀了人,也是被公诉,你作为犯罪嫌疑人需要证明自己无罪,那么99.7%也是判有罪。
这个矛盾本质上就是fg的业绩需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中国人真难,小时候考试要揣摩出题人意图,长大了工作要揣摩领导和客户意图,结婚了要揣摩老婆意图,
就连遵纪守法也得揣摩gjf系统的意图,这一生都要和谜语人作斗争的中国人太难了。
最后我写了个梗概大纲让AI帮我续写,中间润色删改很多次,写出来这种尺度也没地方发出来,就发老司机论坛吧。
总体来说AI很强,但是还是需要大量调试修改的,AI老是乱写,所以需要不停地调试帮他润色,还很容易触碰审核红线导致无法生成,需要一些方法来规避。
最后看了下效率,比我自己写快一点,适合用来加速写小说,完全靠AI是肯定不行的。
最后关于无限防卫权的部分,已经在楼下回复置顶了,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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