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第四部)
本帖为《我是一个房东》第四部,作者:尿尿呲大哥。也就是我本人。没看过的书友,可以先看前三部,本部是房东系列的终章。
第一部链接:https://cl.g3d2jy.top/htm_data/2609/20/7434703.html
第二部链接:https://cl.g3d2jy.top/htm_data/2609/20/7443677.html
第三部链接:https://cl.g3d2jy.top/htm_data/2610/20/7460213.html
第一百五十一章 雨
礼拜一上午,我拿房本去了城东一家评估公司。
那家在写字楼的七层,一间小屋,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评估咨询。里头坐着一个女的在前台,还有一个男的坐在靠里的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个计算器、一叠资料、一个保温杯。
我把房本和那三份租约复印件摆在桌上。
他先看房本,看了两分钟,跟着问了一串:几层、几套、每套多大、哪年建的、砖混还是框架、朝哪、上下怎么走、现在租不租、租金多少写在合同上没有。
我一条一条答。他一边问一边在纸上记,记完拿计算器按了两下。
「租客是什么人。」他又问。
「两个租的,一个借住的。」
「借住的有合同吗?」
「没有。」
「那你报的时候别说这块收入。」他说,「评估和买楼的人不一样,一个看产权,一个看麻烦。你这一层现在有三家人在里头住,人家要算清人的钱。」
「清人的钱怎么算。」
「按合同赔。」他说,「合同上写什么时候到期,就得按那时候算;没写日期的,就得谈。」
这几句我记下来了,比那个区间数有用。
「你这个是整层三套。」他说,「整层三套不好卖。零买的人多,整层买的少;可整层买的人出手大方,因为他图的是把这一层都占下来。」
「你给我个数。」
「两万五到两万八。」他说,「看谁出手。低的那头是零买,高的那头是有人要整层。你们那栋位置好,朝南,这一条能往上加两百。」
「这个数你怎么算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一下。
「你是我这个月第二个问这个的。」他说,「同小区最近成交的、挂牌的、税和费、你这个楼龄能贷几年——这四条一摆,区间就出来了。区间里头落在哪儿,就看你卖给谁、什么时候卖。」
「什么时候卖有关系?」
「有关系。」他说,「现在这一片在收楼,收楼的时候价会往上顶一点;可顶到头就不动了。你要是能掐着点卖,能多拿个几万;掐不住,掉的就是几万。」
我把这四条记在本子上。出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两万五到两万八,这个数比我手上那两个数都宽,说明我还有余地。
中午十一点多,陶佳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张只写了两行的辞职单,单子边上被捏出了两道印子。
「退回来了。」她说。
「怎么说的。」
「人事说合同上写着提前三十天。」她说,「她要我选:要么再干二十天,干到月中;要么按提前离职算,扣工装八十、工具一百二、当月奖金全扣。」
她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搭在膝上。
她说人事那个女的态度不坏。她把单子递上去的时候,那人先看了两遍,问了她一句,你新地方是不是找好了。她说找好了。那人才把合同翻出来,指着解约那一栏给她念。
「她念的就是那句话:提前三十天。」陶佳说,「她念完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自己也行,你要是不着急,你就干到月中,这个月奖金照发。」
「你怎么答?」
「我说我回去想想。」她说,「我没跟她争。」
「你算过了么?」我说。
「我算过了。」她说,「我留下干二十天,是多挣两千三;我提前走,就是扣掉这两项加一笔奖金,合四百多。」
「你别急着签。」我说。
「还有第三种。」
「什么?」
「先看合同。」我说,「合同上写的那一行,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一遍。她说的提前三十天,是不是写在解约那一栏,是不是有别的条件。你别听她说,你看纸。」
「合同在我那个纸箱底下压着。」她说,「我下午回去找。」
「还有一条。」我说,「你要么让她给你一张书面的口径。她口头说三十天,你签了以后她不认账,你手里就什么都没有。」
「别跟人吵。」我说,「你要的是钱和日子,不是要出口气。你跟她吵,她就能拖你。」
她把这三点记在手机上,记得很认真。她起身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哥,我今天早上出门以前还以为这件事挺简单。」
下午四点多,她又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是手写的,人事当场画的:一栏是扣款项,一栏是金额,底下合计一个数——四百三十六。最下面一行小字:本人自愿,签字生效。
她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自己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那行小字是手写的,笔画比上面的金额粗,写的时候大概用了点劲。
「你先拍照。」我说。
「拍这个干什么。」
「留底。」我说,「你今天签了它,明天它就归人家。你自己手里得有一张。」
她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拍了两张,把底下那行小字单独拍了一张。她拍的时候手是稳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拿出笔算了一下。算的是两头的数:留下来一个月,多挣的是两千三;她早点过去,南边那边是十几号报到。她算了五分钟,把笔帽盖上。
「我认这四百三十六。」她说,「我按二十八号走。」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说,「那边十几号报到,人家要人等不了我。我晚过去一个月,一个月少挣六千多。四百三十六换这一个月,我换。」
她拿笔在签字那一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不快,一笔一笔的,写完把笔放下,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我拿过那张纸,跟她的两份租约放在一起对了一遍,看那些扣款有没有对不上合同的地方。工装和工具这两笔写的是她入职时领的东西,这个我认;奖金那一笔写的是提前离职,可合同上那一栏写的是提前三十天通知,通知了就没有这一笔。
「这一笔你可以跟他们讲。」我说。
「讲不下来。」
「讲不下来就算了。」我说,「你把这四百三十六当成一张车票的价格。」
她把那张单子折起来装进包里。我把她拍的那张原件打印件的复印件收进抽屉,压在收租本底下。
晚上八点多,下起了雨。
我在屋里听见那雨点子打在阳台上,声音密。九点半左右,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得很急。
我开门的时候,林晚站在602门口掏钥匙。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脖子上,肩上那一片全湿了,风衣下摆滴水。
「你怎么不打伞?」
「打车到大门口就下了。」她说,「我以为走两步的事。」
她掏了两回钥匙才把门开开。我跟着她进去。
她进门先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水顺着衣角落到地上一小摊。她把头发拢到后面,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今天报到。」她说。
她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张小的卡片给我看:新工牌,蓝底白字,她的名字,底下印着培训那两个字。
「我今天签了三份东西。」她说,「一份是新岗位的,一份是薪酬的,一份是出行标准——以后我出去坐什么车、住什么档次的酒店,都写在上头。」
「怎么样?」
「签了三份东西,领了一个工牌。」她说,「我拿着它在大堂里站着等打卡,碰见一个老同事,她问我你不是不走了吗?」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换岗了。」她说,「她哦了一声。她那一声哦里有多少意思,我都听得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进了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手在腰上撑了一下。
她说,「你先坐。」
她进了她那间卧室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她走到我跟前站住,闻了闻自己袖子。
「一身雨味。」她说。
她拉起我的手腕,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
「你进来。」她说,「我这屋里有热水器,比你那屋快。」
卫生间的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潮气。她那间卫生间小,进门左边是洗手台,台上一面镜子,镜子边上立着一支牙刷和一个洗面奶的瓶子;靠里是淋浴那一块,帘子挂在杆上,拉到一半。她把水打开,水管先咳了两声,热水跟着上来,几秒钟工夫,镜子下头那一小片玻璃就全糊了。
她背对着我把衣服脱了。脱得跟平时一样利索,外套、衬衣、里层,一件一件搭在门后那把钩子上;钩子只有两个,她把衣服叠了一下才挂上。脱到里层的时候她转过身去,一只手护着胸口,另一只手把最后那件从肩上褪下来,褪到手臂弯那儿停了一下,才整个摘掉。
她走进水里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烫?」
「不烫。」她说,「我是凉的。」
她把头低下去冲头发。水从她后颈那片浇下来,顺着背那条沟往下走,走到腰上就分成两股,绕过去,又在大腿后面汇起来。她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抓,泡沫从发梢往下滴;她肩膀比上回看着窄了一点,肩胛那两块骨头顶出来,皮下那两条线在灯下一动一动;热水浇过的地方是红的,腰上那圈薄肉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印,是白天穿裤子勒的。
我伸手把花洒从架子上摘下来,替她把后脑勺那一块冲开。
「你这个手劲儿。」她说。
「怎么了?」
「比你说话好听。」
她笑了一声,那一声在瓷砖上撞回来,跟外头的水声混在一块儿。她把脸从水底下抬起来,两只手往后把头发捋到耳后,水从下巴滴回她自己的胸口上。
我一只手顺她的腰往上走,手指头贴着她背那条线,走到耳朵后头那一小块,按了一下。
她往下软了半寸。
「你别乱摸。」她说。
「为什么?」
「我自己摸过。」她说,「有一回我洗完澡,手从这儿往后一摸,两条腿一下就软了。我那时候才知道我身上有这么个地方。」
我碰了第二下,用指腹压着那块慢慢转。她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从水里伸过来抓我的手腕,抓了两秒,松开,又抓回来。
「你呀。」她说。
我把她从腰上转过来,让她面对镜子站着。她抬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镜子上那层雾刚起,中间一块还看得清。她看见的那个人头发湿着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眼睛底下那两块红是热汽蒸出来的;水从她肩膀上往下走,她那两点是立着的,胸口一起一伏,腰上那圈薄肉上两道印子看得很清楚。
她愣了一下,跟着把眼睛挪开了。
她不敢看。
我把手绕到她下巴底下,把她的脸抬起来,正对着镜子。
「你看。」
「我不看。」
「你看一眼。」
她还是看了。镜子里那个人跟她对着,脸上一点遮的都没有——她平时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稳的,这会儿那两只眼睛在镜子里晃了两下。她看了两三秒,一句话都没说,把眼睛闭上了。
「你黑着灯的时候我不怕。」她说,「你让我看着我自己的时候,我怕。」
我没答她。我一只手从她胸口往下摸,摸过小腹那一层温水,再往下,指头贴到缝口那一块。那儿是滑的,水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一摸就是一片。她两条腿并了一下,跟着自己又松开。
「别在这儿。」她说。
「你不想要?」
「我想要。」她说,「我不想在这儿。」
话是这么说,人没走。她两只手撑着洗手台,屁股往后收了一点,腰塌下去,头顶抵在我下巴上。我把那根贴上去,在缝口那儿磨了两下,她的气就短了。
「进来。」她说。
我一点一点往里送。她里面早湿透了,进去的时候一层一层裹上来,裹得紧;她自己也知道,进去半截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镜子上,呼出来的气把镜子又哈白了一小块。全进去的那一下她喉咙里滚了一声,那声音刚出来就被热水声盖住了一半。
「你慢点。」她说。
我扶着她的腰慢慢地动。她两条腿往前站了半步,脚跟踩着盆里的水;她前面撑着洗手台,后面迎着我,一下一下的。她那面镜子就在她脸跟前,她不敢抬头,可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
我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压在她胸口上。
她里面收紧了一次,收得很急,跟着又松一放;她整个背弓起来,两只手在瓷面上按出一排指印。
「等一下。」她说。
我停了。
「我快了。」她说,「我今天不想在这儿。」
「那去哪儿?」
「床上。」
我抽出来,她转过来靠着洗手台站了两秒。她胸口还在起伏,水顺着她两条腿往下走。她抬手在架子上扯下毛巾,胡乱在头上按了两下,头发还是湿的,水顺着发梢滴到肩膀上,滴到地上。
她先出去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把水关了。」她说。
我把水关掉。镜子上那点雾里只剩两个看不清楚的人影,一会儿就散了。
她那间卧室就在斜对面。她走得急,脚底下带水,在门口那块砖上打了个滑,一只手抓着我胳膊,嘴里「哎呀」了一声;两个人都带着一身水进屋,床单几秒钟就湿了一片。她把毛巾往床头一扔,自己躺下了。
进了屋我们两个都带着一身水,床单湿了一片。她把毛巾往床头一扔,自己躺下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她仰面躺着,两条腿搭在床沿上,胸口还在一起一伏;水在她腰上积成一小片,顺着腰侧流到床单上。
我伏下去咬她那两点。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手插进我头发里抓了一把。
「你今天不要慢慢来。」她说,「我想你了。」
我架起她一条腿,重新进去。这一回进得深,她两条腿都收紧了,脚跟在我后腰上蹭了一下。她那间屋的窗没关严,外头雨声一直在;雨越大,屋里那点动静越听不清。
她第一次来高潮,那条腿在我胳膊上一直抖。她先屏住呼吸,一声不出,整个人往上缩,两只手抓死床单;然后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没有章法。她抖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从锁骨往下红成一片粉。
外头的雨一直下,我那间屋的门没关严,楼道里有风穿过来的响。
她抖完没有松手,把我往她身上拽。
「你别停。」她说。
我把她翻了个身,从后面进去。她两条胳膊撑着,脸侧在枕头上,头发还湿着,贴在脸的一边。我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冲了一下,额头碰在床头板上,碰完自己笑了一声。
「疼吗?」
「不疼。」她说,「你听着,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停,也没答,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往里送得慢,退得也慢。她那间屋的窗没关严,雨在外头下得密,屋里的动静被雨声盖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全在我手底下。
她那里面是热的。往里送的时候一层一层往里让,退出来的时候又跟着往回吸。慢比快要难忍——每一下都从头走到尾,走到腰根那儿就堆起一层热。
她开始说话。声音闷着,脸侧在枕头上。
「这半个月我在外头。」她说。
我往里送到底的那一下,她那句话断了半截。
「嗯……」
「你慢点。」她说,「我说不完。」
我把节奏放下来,一下比一下浅。她刚才不要慢的,这会儿自己开口要。
「我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在讲东西。」她说,「剩下那一半在酒店房间——」
又断了。她里面一收,收得密,收完自己松开,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把那半句捡回来。
「……在酒店房间里。」她说,「对着那面墙。」
「嗯……哼。」
这两声从鼻子里出来,出来一半她自己咬断。
「头两个晚上我还在看课件,看到十一点。」她说,「第三天我看不下去了。洗完澡躺在床上,一遍一遍翻手机。」
「翻什么?」
她没立刻答。我一只手从她腋下绕过去,压在她胸口那两团上;她往下沉了一下,胸口那两点顶在我掌心里,硬的。
「翻你。」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手底下慢了半拍。
「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都在删。」她说,「打完一句,看一眼,觉得太黏,删了;再打一句,还删。」
「删了」那两个字被顶得往上挑了一个头,又落回去。
「嗯……唔。」
「最后发出去的都是正经话。」她说,「你那边怎么样。花浇了没有。」
「就这两句?」
「就那两句。」她说。
「有一天我打完一条,正犹豫要不要删,手机滑到枕头上,那一条就发出去了。」她说,「就是你收到的那条。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了半分钟才敢翻回来。」
「我一句都没看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她说,「我干这个的。我在公司六年,什么人什么话我张口就来。」
我从后面这一角度往里送,她两片肉被顶得往外分,水声一下比一下清楚。她两只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抓完又松开。
「只有跟你打字的时候——」她说。
后半句被顶散了。
「哼……你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这一句说完。」
她轻声笑了笑,接着往下说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一声短促的哼;一只手从床头板上拿下来,往后攥住我的小臂,攥了两下又松开。
「我以前的计划,我给你说过一部分。」她说。
这一句她一个字都没漏。她说话一贯是这样,先给结论,再给理由;在会议室里,在我那张桌子前头,在她自己屋里,她都是这么说的。
「我二十二岁出来,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十岁以前在这个城市站住脚。」她说,「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哪怕是个小的。」
「前年我看中过一套。一室一厅,四千二一个月。我押了金。」
她喘了两口。我扶着她的胯慢慢往里走,一步都不落。
「没签。」她说,「他说明年回来,我就把金退了。」
「嗯……」
这一声出来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埋完又抬起来一点,像是舍不得把这句话丢在半道上。
「那个目标我已经放下了。」她说。
说到这儿,我手底下快了起来。
不是我要快。她这段话一句一句往下放,放到最后,她的腰自己塌下去,屁股往上抬着一寸往里迎。我顺着那个劲往里送,一下比一下深。
「你是我新的——」
「嗯嗯……」
「你是我新的目标。」她说。
这一句她是咬着牙说完的。说完她自己就散了:手上的劲先没,肩膀跟着塌,脸埋进枕头,屁股还翘着。她屏住呼吸,一声不出,人往上缩,缩到缩不动,两只手在床单上抓成两把。
她里面绞起来,一阵一阵地绞,没有章程。我扶着她的腰往那阵绞上顶,一下,一下,把它顶着往前走。
绞到第三阵上,她绷着的那股劲松了,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胸口从锁骨往下红成一片粉,一路红到脖子上。
她趴着没动,肩膀一耸一耸。我把她上半身从枕头里扶起来一点,她顺着我的劲转过头,在我嘴边使劲亲了一下,亲完又落回枕头里去,脸埋在里头喘。
「你听我说完。」她说。
「你说。」
「今天是安全期。」她说。
这一句她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闷得我差点没听清。
「你留在里面。」
我后腰那一股热本来已经堆到顶。她这句话说完,就再也拦不住。我扶着她的腰往里送了两下,送到底就不动了。
射精那一下,我全身绷住。她那里面一收一收,先往外挤,又往里含,热的东西浇进去,被裹在里头出不来。我一只手撑在她背上,撑着没让自己压下去。
她哼了一声,声音还在鼻子底下出声。
我退出来的时候,她两条腿还软着,膝盖撑不住,慢慢往前趴平。她一只手往身后摸,摸到我湿淋淋的肉棒握了一下才松手;握完自己愣了一下,把手在床单上擦了两下。
「我去冲一下。」她说,「这一身全是雨味,我刚才一直闻着。」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站了一半又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两秒才起来。她把床头那条毛巾捞过来搭在肩上,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头发上包着一条毛巾,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
「刚才,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我听着了。」
她笑了笑。她伸手把我那条胳膊拉过来,横在她自己胸口上,手腕往里头压了压。
我把她抱过来,让她后背贴着我胸口。她头上那条毛巾松了,压在枕头角上;潮气还留在她鬓角上,凉凉地贴着我脖子。她一只手搭在我小臂上,指头在上头一格一格地走。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我说。
「哪一句。」
「新的目标。」
她在我怀里把身子转过来一半,眼睛是我这边的。
「那句话我说得清楚。」她说,「我以后要过的人是你。」
她说完自己先补了一句。
「我没说要你养我。」她说,「我自己挣得动,我这行里我比多数人挣得多。我也没说要结婚——你听见这两个字先别躲。」
我听着,没出声。
「我说的是我往后的事。」她说,「我往后的事里得有你。」
我这人不爱被问这种话。可今天这些话是她趴在我身子底下的时候一句一句吐出来的,我要是绕开,我自己过不去。
我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她替我看过的那几个人、她放在我冰箱上那张纸、她站在楼道里等我拔钥匙那两回,一件一件都在。要说的话我不是说不出来,我是怕说浅了。
「我不认的人,说多少句都没用。」我说。
她没动。
「我认的人,不用她说。」
她在我小臂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停在那儿没再往下走。
「你什么时候认的。」
「我那个水壶,你上回给我调过,92℃。」我说,「第二天早上我烧水,它自己跳了。那天我就记下了。」
她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不笑了,把额头抵在我下巴底下,不让我看她眼睛。
「一个水壶。」她说,「你就拿一个水壶答我。」
「往后你的事我办。」我说。
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哥。」
「嗯。」
「我说完了,你也得跟我说点实话。」
「我说。」
「你这两天的房子的事,办到哪儿了?」
我把上午去评估的事跟她说了:两万五到两万八一个平方,看谁出手;人家说这一片在收楼,价会往上顶一点,可顶到头就不动。
她听完,眼睛在天花板上转了一下。
「那就是一个月的窗口。」她说,「顶到头以前,你得签。」
「我知道。」
「你要是卖了,你手里就是钱。」她说,「钱这个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冲着钱来的。我工资比多少人高,我自己挣得动。」
「我知道你挣得动。」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犹豫的是我卖完了以后,我手里没地方了。」我说,「我这辈子得有个地方,我才站得稳。你要跟我过,你得想清楚这件事。」
她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我二十二岁住过那种一间屋隔成三间的地方。」她说,「我要的不是地方。」
我没说话。这些话我说不来,我说的都是能办的事。
「卖楼这件事,往后每一步我都跟你说。」我说,「签之前我先跟这一层的人打招呼。」
「还有呢?」
「你那盆花。」我说,「你别搬回去,放我这儿,我浇。」
她愣了两秒。
「这算什么。」
「这算我认下的活。」我说。
她笑出声了,笑得胸口一抖一抖,笑完翻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头发还是潮的,那点凉气贴在我脖子上。
我说看着她的跳动的胸,说「你别抖,再抖我又饿了。」
林晚俏脸一红,捂着胸,打了我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你把那盆花挪到窗台里头一点。」她说,「这几天风大。三天半杯水,别多浇。」
「我记得。」
「我上回写的那张纸你怎么还没撕。」
「没撕。」
「你不撕,我下回还写。」她说。
那天晚上她让我留下来了。她说下雨天走那两步也湿,别走了。
礼拜一晚上十一点多,我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
是程雨。只有一句话。
「哥,我明天上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条杠
礼拜二上午九点多,程雨上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拎。她今天没穿那身运动服,一件素色的针织开衫,底下一条直筒裤;头发在脑后夹着,脸上什么都没抹,眉毛还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她进门先把鞋尖对着墙摆正,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头一回来这间屋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动作。
「他昨天走的。」她说,「坐高铁。车停在楼下,没开走。」
「你今天没出门?」
「我送完他就回来了。」她说,「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就上来了。」
她说完自己先接了一句。
「我今天不是顺路。」她说,「他这三天不在。我要是不上来,我就在家里坐着。」
「早上验了么?」
她点了一下头。她伸手去布袋里掏东西,掏到一半又停住。
「一条杠。」她说。
这三个字说完,她站在那儿没动,像是等着我替她把这句接过去。
「我五点多就起来了。」她说,「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东西,看了三分钟。就一条。」
「你哭了。」
「哭了两下。」她说,「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这十天我想的不是孩子,我想的是:要真是两条杠,我这辈子就绑在这儿了。」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我今天早上出门以前,把我们厨房那口锅刷了两遍。」她说,「刷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坐到沙发边上,没往里靠,背是直的。那只布袋她还挎在胳膊上,没往下放。
「我还带了个东西给你看。」她说,「我早上下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去车里拿纸巾,看见他那个副驾的袋子里塞着一叠纸。我本来想拍,我人站在车库,手机在屋里充电。我就把最上头那张抽了出来,底下那些我一张一张按原样摆回去,袋子拉链我也拉回原样。」
她把那张纸从袋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纸对折过两回,两边有抓出来的印子。
那是打印的一张表。表头一行小字,是片区和楼号;底下按楼排下来:户数、已签、在谈、还没接触的,最右边一栏是数——两万六千五,两万六千八,两万七。有的房号旁边打了勾,有的划了一道横线。
中间有一栏是拿笔圈出来的:**六楼三户,二百四十平**。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最后**。
表最底下一行是手写的,字比那些打印的字大:**年前清完**。
我把这张表看了两遍。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把三样东西抄下来:已签多少户、还差多少户、口径是多少。抄完我又把那行手写的字抄了一遍。
「你中午就把它放回去。」我说。
「放回去?」
「你看页脚。」
她低头去看。纸页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编号。
「这种表是按页装订的,一份几页都有数。缺一张,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我说,「你先放回去,再拍。拍的时候别拍折过印的那一面。」
她捏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
「以后这种事别做,被发现了对你不好。」
她说,「我知道有编号。我拿的时候想的就是先拿给你看一眼。」
她笑了一下,没笑到底,那种笑不是好笑的。
十点半前后,她说要去一个地方,让我跟她一块儿。
「去哪儿?」
「你们这条街我不去。」她说,「我那条街上有一家酒店,去年新装的。我跟我同事在那儿吃过一次饭,二楼那家,落地窗那边。」
「你怎么想起它了。」
「上礼拜我从那儿下来,在前台问了一句。」她说,「我问下午有没有安静一点的房。前台让我拿手机看房型,我说我改天再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那天问完就出来了,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走。这十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到半夜,总得有个地方。」
她先出门,我等了五分钟才下楼。布袋还挎在她胳膊上。
那家酒店在街中段,一栋新楼,底下是咖啡座。斜对面隔一条路,就是她家那个小区的侧门。中午的街上人多——推着小车的、骑电动车的、修车摊前头蹲着一个人。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里面了,站在大堂靠里那根柱子后头,一只手把布袋捏得很紧。
前台问我住几天,我说今天退。我拿身份证登了名字,要了一间不临街的。房卡给的是三楼走廊最里头那一间。
上了三楼,门开着。她站在窗户边上,窗帘已经拉了一半,留着一条缝。
「灯太亮了。」她说。她过去把顶上那盏关了,只留床头那一盏小的。
「我数了一下。」她说,「从这儿能看见我们家那栋楼。五层右边那个,是我家阳台。」
她掏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她把外头那件开衫脱了挂到椅子背上,里衣自己掀起来,肩一缩,从头上褪下来——她脱下来的东西从来不往地上扔,一件一件都要挂好。她去解裤子的扣子,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看我脱。」她说。
「我看着。」
「你别不好意思。」她说,「我今天不怕看。」
她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纸巾上,摆正,戒面朝上。
「你看它干什么?」她说。
「你摘了。」
「我戴着它做不了这件事。」她说,「这东西我戴了快一年,摘下来过三回。前两回是洗手。」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没看那枚戒指,看的是我。她今天没问那句「这样可以吗」。
我在床沿坐着,她走过来,站在我两条腿中间,膝盖抵着床沿,人往前一压,两只手撑在我肩上。她低头亲我——今天亲得比前几回都深,舌头伸进来,气全从鼻子走;亲到一半她自己退开半寸。
「我跟他晚上也做。」她说,「一个月两三回。我们不亲嘴。」
她说完又凑回来,把这句话堵在我嘴上。
她身上是那种不见太阳的白,肩窄,腰那一截摸下去没有一处是软的,小腹是平的,是天天在垫子上压出来的。她那两团算不上大,一手正好托住,乳晕小,乳尖浅浅的粉色,我含住一边,她喉咙里滚出半声,自己咬断了。
「你别咬。」她说,「你舔它。」
我舔,她腿就软下去半寸,一只手从肩上滑下来抓住我的头发。
「我今天早上洗了两遍。」她说,「我站在水底下的时候就知道我今天想干什么。」
她把我那件衣裳解开,一颗一颗地解,解得不快;解完折了一下搭在椅子背上——她那间屋里怎么放的衣服,这间屋里也怎么放。她伸手把肉棒掏出来握住,握得不重,拇指在顶上那一圈来回抹。
「它好硬。」她说,「上礼拜我在这家楼下问房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我把手往下走。她那儿两边剃过,中间留了一小溜,缝口那条起先是干的,我贴着来回蹭了两下,水就从里头往外沁,越沁越多,两片中间那条缝自己开着。
我把手往下按,按住大腿根那一条。
她抽了一下,两条腿往里并;并到一半自己又分开,把腰往下坐。
「你别停在那儿。」她说。
「停在那儿怎么了。」
「那儿我平时自己也不碰。」她说,「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碰哪儿都行。」
我手指头压在那一点上打圈,水声起来了,那两片亮得反光;我抬手看了一眼,指头上牵出一条丝,拉到一半断了。
「你进来。」她说,「我里头都湿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进来。」她说,「你别让我求你。」
我把她放到床上,让她躺在床沿上,两条腿往胸口折。膝盖一直折到她自己肩膀旁边——她练了这么多年,折得比我想的多,腰底下一点没僵。我扶着肉棒在缝口上顶了两下,她那儿一收一收地张。
往里送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床单。里头是紧的,一层一层往里让,让到一半又往回含。
「你慢一点。」她说。
「疼?」
「不疼。」她说,「我不怕疼。我是怕你快——今天我们慢一点。」
我送到头。她那两团跟着一颤,胸口从两乳中间往下红了一道;两条腿挂在我胳膊上,脚趾一下一下缩。
我托着她腰慢慢走,退出来的时候里头跟着吸,送到头她就「唔」一声。她不出大声,气全从牙缝里走。
「你摸我上头。」她说,「你摸着那一点,我快。」
我一只手按在她腰侧绕下去,指腹压在那一点上,一边压一边往里送。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地收,没有章法;她一只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按在我手背上,按得死紧。
她第一次来得急。人往上弹了一下,里头缩了两下就松;她吐出来那口气是热的。
「你看我。」她说。
「我看着呢?」
「你别停。」她说,「我今天想多来一回。」
我停了半拍。她两条腿从我胳膊上滑下去,自己翻过去,跪着趴在床上;跪的时候把枕头搂在怀里,脸侧在枕头上,屁股抬起来迎我。我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冲了一寸。
酒店的隔音不好。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毯上闷响,她肩膀一僵,里头跟着紧了一圈。
我停了。
「别停。」她说,「你管他们。他们又不认得我。」
我扶着她的腰往里送。她一只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往后抓住我的胯,抓着往里按。
「我男人他不行。」她说。
她是趴着的,声音闷在枕头那半边。
「他每次都很快,做完了就睡。我躺在他旁边自己摸。」她说,「我们那间屋就一个床头柜,我摸的时候手都放在被子底下。」
我往里顶得更重。她说一句,我顶一下。
「我结婚快一年,」她说,「我头一回知道里头是有地方的——你顶的那儿,他从来没碰到过。」
「你再说。」
「你顶的那儿。」她说,「你顶到那儿我就站不起来了。」
她说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像是被自己这句话说着了。可她的屁股还在往我这边送。
「你今天想怎么弄都行。」她说,「我今天出来就是给你弄的。」
我没答,把她腰往下按了半寸。
「我回去还得给他包饺子。」她说,「你别停。你使劲弄我,我不怕疼。」
我一只手贴着腰往下走往下压,把她上半身按平在床上,抬着她的胯往前送。她那两片被撑得开开的,进出的地方起了白沫,顺着缝口淌到大腿根。她一只手伸到床头柜那头,摸到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
她攥着戒指挨操,攥到后来指头一松,戒指滚到床单上。
我把她翻过来。她自己拉过枕头垫在腰底下,一一条腿挂在我小臂上,看着我重新送进去。她这会儿脸上什么都没了——不讲究了,话也不挑了。
「你今天把我弄坏了我也认。」她说。
我进去得深,一下一下顶着那一点。她两条腿慢慢收上来,脚后跟扣在我腰后头,越扣越紧。她里头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又紧又密——她先往上弹了一下,跟着两条腿在我腰上收死,里头缩成一团;她脸埋在我肩膀窝里,牙齿咬上去,咬住了不松。
她缩完愣了两秒,人慢慢松下来。
「我刚才叫出声了没有?」她说。
「没有。你咬我肩膀了。」
她低头看那两下印子。她一只手从床单上摸到那枚戒指,摊开手心看了一眼,又攥回手里。
我后腰那一股热已经堆到顶。她两条腿还想往中间收。
「你别夹。」我说。
「别。」她说,「你弄在外面。」
我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她躺着没动,看着那点热的落在自己肚子上,看了一会儿,用指头抹开一下,才拿床头那张纸巾擦手。
她起来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按了两下,还是潮的。她把里衣穿上,开衫穿上,直筒裤穿上;穿完把纸巾上那枚戒指拿起来,戴回左手无名指。
她戴戒指的时候没看镜子。
「今天我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她说。
「行。」
「我不会离婚。」她说。
「我可没问你这个。」
「你没问,我也要说。」她说,「我怕的是有一天你拿这个来跟我要东西。」
「我要东西我当面要。」我说,「我从来不从别人身上要。」
她站在床边把那张表对折了两下,塞回布袋,跟那串钥匙和卡包搁在一起。她走到门口回头。
「他后天回来。」她说,「他回来那天我给他包饺子。」
「你路上慢点。」
「你别送我了,你再休息会吧。」
她先出去的。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从那条没拉严的缝里往下看——过了三四分钟,她从一个拐角转出来,那只布袋按在身侧,过了马路,拐进小区侧门。药房门口摆着一箱箱的药,她走过去的时候没停。
中午我在楼下吃了碗面。下午两点多,我给小王打电话。
「哥,我打听了。」他说,「他们那边手上的数快到了,最后那一小块儿;价不往上走了,上头把数封了。早签的那一批,一平多拿两百一。」
「你说清楚点。」
「就是您现在签,跟年前签差不了几天,可再多等半个月,价还是一样,人家就不加了。」他说,「哥,这话我不该说——你要动,就趁年前动。」
「你先别跟人说。」
「放心,我嘴严。」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陶佳正好从外面回来。她今天白班,工装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饭盒,饭盒是空的。
「你那间屋的事我跟你先说一句。」我说。
「我二十八号走。」
「不是这个。」我说,「这一层我可能卖。卖之前我会先跟你们说一声,不是说一声就走人,是给你们留出找地方的功夫。」
她站在楼梯口没动,饭盒换了只手。
「我走那天,手续你给我办了就行。」她说,「押金两千六,房租按天。你上回说过。」
「嗯。」
「叶柔姐那边你别等到签了才说。」她说,「她下个月一号上白班,早八点到下午四点,她跑不了远的地方。你要让她找地方,你得早点给她话。」
「我心里有数。」
「还有一句。」她说,「你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见。她嘴上硬,心里经不住这个。」
她说完就上楼了。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饭盒在手里磕了一下。
晚上七点多,林晚回来。她先回自己那边换了衣服,隔了十来分钟过来,手里拿着她那只杯子。
她进门看见茶几上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是我下午抄的那一页,上头写着两家的数和我抄下来的那几行。
「小王给你说的数是多少?」她说。
「两万六千五,好位置两万七上下。早签的给得多,晚签的给得少。」
她把杯子放下,坐到沙发上看那页纸。她看的时候不说话,我看到她眼睛在两行数上来回走了两遍。
「他给你的数,是他替他们算出来的数。」她说,「他们前头给的多、后头给的少,这一手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拖着不签的人看的。他们最怕的不是有人不签,是签的人比不签的人拿得多——那样谁都签不动了。」
「所以现在给的钱,是到底的数。」
「不是到底。」她说,「是他们的日子到底了。年前这两个字是他们写在上头的,不是写给房子的。」
她抬起头看我。
「你把它当成自己的日子,你就输了半步。」她说。
「那你说怎么走?」
「你明天给两家各打一个电话。」她说,「两家都问同一句话——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就这一句。卖不卖你别说,你这边有多少人、多少户,你也别说。」
「就这样?」
「就这样。」她说,「他们两边都急着要一层整的,你一层楼握着不动,急的就不是你。」
她说完伸手把我那页纸拿起来,折了两下,替我压到抽屉里。
「你这纸别摆在茶几上。」她说,「谁来了都看得见。」
我没说话。我在心里把明天要打的两个电话排了一遍。
窗外的路灯亮了。她在我这儿喝了半杯水,端着杯子回自己那边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两个电话打完,回来跟我说。」她说。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二十八号
礼拜三是二十八号。
早上八点多,陶佳从厂里回来,进门先把工牌放在鞋柜上,工牌底下压着一张纸。
「结清了。」她说,「工装、工具今天交的,四百三十六从这个月工资里扣。这个月的工资我一分不差拿到了。」
她没把工装往屋里拿,站在门口脱了,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放在鞋柜最上头;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压在那个方块的顶上。
她这一天没歇。她把她那间屋从里往外清:床单扯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灶台擦了两遍;抽屉一样一样抽出来,倒干净了再推进去;床底下两个纸箱拉出来,旧衣服一件不带,书全抱到床上。她抱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本《电工基础》搁在最上头,封皮底下那块压着我的名字的地方,被她用胶带粘过两回。
「书我带走。」她说,「看完了我给你寄回来。」
「不用寄。」
「借的得还。」她说。
那张二十八块钱买的折叠椅她擦干净了,搬到厨房门口靠墙放着。
「这个搁你这儿。」她说,「你要是嫌它丑,扔了也行。」
「我不扔。」
叶柔九点多出门,出门前站在604门口,扶着门框回头说了一句。
「你等我回来。」她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箱子下楼。」
陶佳没答。她蹲在门口,把纸箱上的胶带又按了一遍。
下午两点,我在客厅打了第一个电话。
恒昌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南方口音的男的。我报了我的楼号和楼层,他先说了一串:他们这一片已经收了多少、后面还有几栋在谈、你们那一层位置好、朝南的比朝北的每平贵两百。
「你说数。」我说。
「两万六千二。」
「什么时候签。」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是说过了年以后动,年前先把手里这些顺完。」他说,「你要是想早签也行,我给我们经理说一声,你等他一句话。」
「我等你一句话。」
「你手上是几户?」
他这是问我有几户。这句话我不接。
「我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你回去问你们经理。」我说,「别的我不谈。」
三点多我打第二个。
吴那家是个女的接的,转了两道,才转到吴本人。他那边吵,跟在一间办公室里似的。
「我正想给你打。」他说,「我们这边数封了,年前就这个口子:两万六千八。」
「什么时候签。」
「十天之内。」他说,「十天之内你签,这个价给你;过了这十天,你跟谁签都一样,人家和我拿的是一个数。」
「十天怎么算。」
「你们那层三套,一个月之内搬清,房子交给我们。」他说,「你要是签,明天我叫人上去核面积。」
「我想想。」
「你想。」
我把两家的话原话记在本子上。恒昌:两万六千二,年前不动,等他经理一句话。吴:两万六千八,十天,明天核面积。这一页写完,我在底下一行写了四个字:都不答复。
四点多,陶佳把最后一件事办完。
她把604次卧门口的箱子搬到客厅,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靠玄关码着。收租本我拿出来,在茶几上跟她把账抄一遍。押金两千六,全退;这个月的房租她月初交过了,按天退两天,一百七十三;水电我下午抄了表,她这一回用了八块四。
「八块四我付。」她说。
「抹了。」
「抹了不行。」她说,「八块四就是八块四。」
我按表把八块四扣了:押金两千六,房租退一百七十三,两块加起来两千七百七十三,扣掉八块四,给她两千七百六十四块六。现金我数了两遍递过去,她数了一遍,把钱折两下塞进贴身那个小塑料袋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最后一条门锁记录在这儿。」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604次卧,陶佳,指纹开锁,08:27。
「这一条今天删。」我说。
「你删。」她说,「我走了以后,这屋里就不该有我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把那条记录删掉。
然后她去换衣服。她在自己的屋里换的,出来的时候站在客厅那道光里。
她今天穿的不是工装。一件浅颜色的短袖衬衣,领子熨过,是那种料子薄、光一照就透出点轮廓的;底下一条黑长裤,脚上是那双她擦了半天的白球鞋。她头发上午洗过,发根还有一点湿,全别到耳后去,耳朵上那两个小洞空着,什么都没戴。
她站在那儿,客厅这间屋子下午的光斜着进来,从她半边脸上过去,落在她脖子上。她这张脸我今天才算看清——脸白,眼睛大,眉毛是她自己修的,修得不太匀;嘴唇上有一点颜色,红得不厉害,是那种抹了又擦、擦不干净的印子。
「这支口红是我刚进城那年买的。」她说,「我算上今天,一共用过三回。」
她说完自己在门口那面小镜子前面站了一下,抿了抿嘴;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食指侧面那块烫疤是亮的。
她比刚搬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一米六五的人,站在这间客厅里显得比平时高,头发没扎,湿的那一缕挂在耳朵后头。那件衬衣料子薄,领口那儿松着,底下那两团不大,是往下落的那一种;她转身去拎箱子的时候,那点弧度跟着动了一下,光从领口透过去,看得见里面那件的边。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在箱子边上按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瘦了。」她说,「我这三个月瘦了六斤。称我今天上午称的。」
她开始说那些话。她站在两个纸箱旁边,两只手一会儿放在箱子上,一会儿垂下去贴着裤缝,一句一句往外拿,像是早就排过。
「我住进来六个半月。」她说,「我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你带我看电表,你说度数自己看,别听人说。」
「你替我修过一次水龙头,料钱十五块。那张单子我还留着。我留着不是怕你,是我妈教我的,住人家的屋,账要清楚。」
「你借我一本《电工基础》。我原来连欧姆定律都不会,现在我会接电动机了。」
「我去考试那天,天冷。你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我下车的时候手脚是热的。」
「我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你欠我的。」她说,「我这六个半月,吃的住的、你帮我的,我都记着。我记着不是要还你,是我到那边去,我手里得有点东西——我不能白来一趟。」
「我说完了。」
她说完抬头看我。她今天把头发别到耳后,眼睛是我这边,笑的那一下先弯的是眼睛,后弯的才是嘴。她二十四岁,在厂里拧了三年螺丝,手上有茧,手腕上还留着一道静电手环压出来的白印。她脸上那点颜色一半是口红,一半是下午的光。
我往前一步,把她下巴抬起来。
她的嘴很软,嘴角那儿是我刚才看见的那点红。她愣了一下,两只手还拎着一件叠好的衣裳;那件衣裳掉在地上,她第一次没弯腰去捡。我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她那件薄料子底下的腰我一握就握住——她瘦得太多了,这三个月里她自己把这层肉都熬掉了。她开始往后仰,仰到一半又自己贴回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衬衫,抓出两把褶子。
这时她的气不对了,从鼻子里出来,越来越短;她垫了一下脚,把我往她那边拽。
「你进来。」她说。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把我往她那间屋拉。
她那间屋里空了一半。床垫上没床单,床单在阳台上晾着;墙角两个空纸箱,衣柜门开着,里面只剩两个空衣架;桌上一个搪瓷缸、一面小镜子。地上摊着她自己带来的一条薄毯。她反手把门带上,没按锁舌——她只把门扣上了。
她把我按坐在床垫上。床垫矮,坐下去陷了半寸。
「今天我做主。」她说。
她站在我两条腿中间,自己解那件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一半停下来看我一眼,才把最后两颗解开,把衬衣脱下来搭在纸箱上。里面那件她自己从下面掀起,肩一缩褪出来,也叠好,压在衬衣上头。她的胸不大,是往下落的那种水滴形,瘦了以后往下落得更明显,乳尖比她身上别处深一点,硬起来的时候缩成一小粒。
她跪到床垫上,两只手掌贴着我胸口。
「你别动手。」她说。
我伸手把她手腕翻过来,在手腕里侧那一片亲了一下——她手腕上那道静电环压出来的印子还在。
她往下一软,跪下的时候两条腿是撑不住的,一只手从我胸口滑到我肩上,抓住。
她跪在我身上,自己伸手把那根扶住,贴着往下沉。她紧,进去半截的时候她抖了一下,停住,喘了两口气,才再往下坐。里头那一圈肉一层一层地往里让,让到一半又往回含。
她说,「我今天说了算,你等我一下。」
她等自己适应了才开始动。她动得不熟,也不敢用劲,一下一下往下压,压到最里头就停一停;她两只手撑着我的胸口,那两团跟着往下落,乳尖在我眼前一晃一晃。她低着头看我,看了两眼把眼睛闭上了。
我把两只手摊在床垫上,不碰她,让她自己动。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着我。」她说,「我今天要看着你。」
她动了一会儿,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肩窝那一片是亮的。客厅那扇窗的光从门缝底下过来一条,落在她膝盖上。
她自己先来了一次轻的。她连着压了三下,忽然停住不动,两只手掌贴着我胸口,指头往里收;里面缩了两下就松,她自己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
「等一会。」她说,「我自己来就行。」
她缓了半分钟才重新动。
就是这时候,户门响了。
先是钥匙插进去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拖鞋在地上拖——叶柔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塑料袋响了一下。
「陶佳。」叶柔的声音在门外,隔着那扇没锁的门,「你在里头?」
陶佳僵住了。她跪在我身上,手掌按在我胸口上,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只有里面那圈肉还在缩,一下一下的。
我扶着她的腰,慢慢往上送了一下。
她摇头,摇得很轻,眼睛瞪着我,一只手抬起来往我嘴上按——按到一半又改成掐我的胳膊。
「在。」她说。
她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那声太紧了。
「你换衣裳呢?」叶柔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们科今天订多了,我拿了十个鸡蛋,你路上吃。你别嫌沉,鸡蛋顶饿。」
「你……你放桌上吧。」陶佳说。
她把这句话说完,脸埋下去,埋在我肩膀上。她里面收得厉害,那圈肉一阵一阵绞着我。我没停,我只是慢——我把她腰往上托半寸,再慢慢放下来。
她一只手从桌上摸了一块东西,抓过来,是那条薄毯,她把毯子团起来咬了一角。
「你几点走?」叶柔在门外问,「七点四十的车?」
「七点四十。」她说。
「我给你拎箱子。你那两个箱子硬不硬?」
「硬的。」
「硬的我拿。你那口箱子我上回拎过,把手上有一道口子,我手心让那口子割过一回。」
陶佳没答这一句。她答不了——她那会儿正憋着,肩胛骨一下一下抖。她的手从毯子上挪下来,攥住我的手,攥得死紧,往后拉了拉,是让我轻一点。
我偏重了一下。
「啊——」
这个字出来半个,她自己咬断了。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口上,牙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一圈白。
门外的叶柔没听出什么。她还在说,说得挺快。
「行,你忙你的。」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走了以后,这间屋就我一个人了。」
她在门外停了一下。
「我上夜班回来,屋里连个开门的声都听不着。」她说,「上礼拜我在楼道里坐着吃了半个馒头,我那间屋我没进。」
陶佳的眼睛红了。她不是那种一哭就抖的人,她是眼泪先挂在眼睫毛上,然后自己伸手抹掉,抹的时候还嘴硬。
「你别在门口坐着。」她说,「冷。」
「我知道。」叶柔说,「我这不是跟你说一句嘛。」
她笑起来,又把话咽回去一下。她笑得挺亮,隔着门都听得出来。
「赶紧的。」她说,「你走了我明天就跟房东说,让他再给我找一个能吃的。我告诉你,你要是走一年不给我发消息,我上你们厂门口蹲着去。」
拖鞋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开了,她在那儿洗手、洗那个袋子。
我把陶佳抱起来,翻过去,让她趴着。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脸贴在床垫上;床垫上面没有床单,她压在那层旧布上。我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冲了一寸。
「你今天不用管我。」她说,「你使劲。」
我扶着她的腰往里送;那条薄毯她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团。她里头裹得又紧又热,我进去的时候被撑开,出来的时候跟着吸。她压着声,气全从鼻子走;她一句一句往外挤,挤出来的都不是整句。
「我到了那边……」她说。
我顶了一下。
「我到了那边,」她说,「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宿舍窗户擦一遍。」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事。」我说,「你擦。」
她这一次来得比刚才那回重。她往下塌,屁股往上抬着,里头绞起来,绞得没有章法,绞一下松半下;她两条腿在床垫上蹭,脚趾头把那条毯子蹬到一边去。她抖完那两下,脸底下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我后腰那股热已经堆到顶。我退出来半寸。
她反手把我按住了。
「今天你别拿出来。」她说。
「你日子算过?」
「不算了。」她说,「我到了那边自己去买药。」
我扶着她的腰,重新送到最里头。她里头先是收着不让我出去,跟着一阵一阵地含;我射精的时候她绷住,从里头往外咬,一下一下地含。热的东西浇进去,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那一声没给她自己拦下来。
她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她伸手在自己肚子底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按在那儿不动了。
「你别忘了。」她说,「我今天说的话。」
「我记着。」
她起来穿衣服。她穿衣服也快,可今天她穿得不快:里衣、衬衣、长裤,一件一件穿回去;穿完她把那条薄毯叠成四折搭在床角,把纸箱上的那件工装又重新压了一遍。
「我箱子里还有一双旧鞋。」她说,「到那边我就穿工装了,那双鞋我留着走路穿。」
「没人扔。」
「她那个人看着凶,」她说,「其实她心软。她上个月给我塞过两个西红柿,塞完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圈那间屋——墙、床垫、两个箱子、桌上那个搪瓷缸。
「这屋我住了六个半月。」她说,「这个门牌号我会记住。」
她自己先出去。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叶柔,让叶柔先把一个箱子拎下去,说她把门锁了就跟下来。
「行。」叶柔说,「我拎箱子。你别抢,我拎得动。」
纸箱磕在门口,户门带上,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叶柔走到楼梯口,回头往604那扇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在她那间屋里站了半分钟才出来。墙角那两个空纸箱还在,她那件衬衣搭在箱盖上;桌上那个搪瓷缸她没带走,缸底留着一点水。
她拎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她没说话,就笑了一下。那一下还是眼睛先弯。
我在楼道口站着看她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亮到三楼,有一声纸箱磕在栏杆上的响,然后是叶柔的一句骂,听不清骂的什么。
楼下门响了一下,安静了。
晚上七点半,我手机亮了一下。是陶佳。
「哥,我上车了。」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604那一页,把「次卧,陶佳,2600」那一行划掉。划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空着,不急。
晚上八点多,林晚过来。她今天第一天正式跟培训那个摊子跑,回来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哑。她进门先看到茶几上那一页纸,伸手拿起来看。
「两家都打了?」她说。
「都打了。」
「数呢?」
「恒昌两万六千二。他说年前不动,让我等他经理一句话。」我说,「吴那边两万六千八,十天之内签,明天带人上来核面积。」
她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恒昌那一行。
「恒昌的钱是两万六千二,说的是这一片最便宜的数。」她说,「他们不是没钱,他们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往下走一步。」
「吴那家为什么给高的。」
「因为他赶数。」她说,「他们那边的死线在年前。他自己张嘴说十天,那十天是他的,不是你的。你别拿他的十天当自己的十天。」
「那我明天怎么办?」
她伸手把我那页纸折起来,压在收租本底下。
「你明天什么也别办。」她说,「吴那边要上来核面积,你让他来,量完你连价都别提;恒昌那边等他经理那句话,等他自己打回来。两家谁先张嘴,谁先急。」
她说完站起来,把杯子端起来。
「你先别跟小王说。」她说,「小王那边一开口,你在这一片就没价了。」
评论 (0)
登录 后参与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