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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武俠] 朔北残编(洋马)

作者:梦中梦789
清朝,乾隆年间一个清军下层军官的传奇旅行。

  嘉庆七年,西历1802年,正是老夫六十有五,和几个年幼童子,每日守着热兰遮城旧迹,在这里养花种菜,也算自得其乐,再有闲空便写写故事,聊以自述平生。我自多年前重新归化朝廷后,一直等到乾隆爷驾崩,我才把这份文稿给了附近一位经世派书院先生看,先生看了后大为震惊,他称我为今杜环,让书院里的学生互相抄写传阅。

  一个看过我书稿的书商来找我,简单寒暄过后,他和我攀谈起来,道明来意:“先生半世周游列国,更有万里归乡之举,此一番经历,可谓传奇。但恕我直言,眼下这些文字,叙事太过板正,反而凶险。胥吏们若看到,难免会想分明是暗讽朝政。”

  他停顿一下,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可您若添些春闺浓艳,异域风情,那味道就全变了。朝廷官员看了,只当是哪个穷酸秀才在花楼里宿醉三日后,假托'海外奇人'之名,写些梦境吹嘘之作,换几两酒钱。”

  他语气又一转,摆了副老江湖做派:“再说如今纲纪松弛,京官赌博成风,连那部院官印,都有被盗后融了做银锭,充作赌资。宫廷侍卫怠惰懒散,常有闲杂人谎报名头,入宫游览多日才被发觉捉拿。皇城底下尚且如此,何况这里山高皇帝远,先生不必忧虑,以后真出了事,也是我给您担着。”

  书商又和我聊了些当今各种趣闻,如和珅的下场之类,方才离去。

  回想起来,据我父亲所说,我家祖辈可能来自印度以西的某个地方,再详细的他也不知道了,我的书院先生曾说,我家祖辈可能是来自昆仑,山海经里有提到,昆仑在极西的地方。

  我天生肤色枣红,与戏台上关公相似,但面部长相又和我母亲一样,我母亲是个蒙古旗人家的,我继承了她的细眼浓眉,唇形较薄,但没有继承她的骑马天赋和爽朗性格。从小邻里朋友之间,都称我为黑旋风,又叫我黑张飞。我听了还挺得意,不时拿两个斧头学着戏台上的李逵的扮相,嚷嚷着水浒戏文去吓唬发小们玩。

  西安城里人看了我,都叫我小喇嘛,我一开始不解其意,后来看到有从高山上来的喇嘛教徒,来西安城里售卖藏刀,藏马,铜铁法器之类的,我和他们站在一起肤色果真一样,于是小伙伴们也不觉得我有多黑了,只当我和那些高山上来的人一样,是太阳晒多了,自然会这样。

  等到我十岁左右,进了书院读书,先生曾宽慰我:生得黝黑未必是缺憾。戏台上黑脸的张飞、包公,皆是忠义之人。胆大豪迈的窦尔敦相传是蓝脸,鏖战长沙的黄忠乃是红脸,样貌色彩较之你更为奇特。只要笔下文章做得扎实,肤色黝黑,便可算作奇人自有异象。我心中十分感念先生这番教诲,在他指引下学业日益精进。我平素喜爱看戏,常读《三国》《水浒》,同时也静心聆听他讲授圣贤大道。

  比较清楚的是,我家可追溯的太爷是荷兰人手下的鸟枪兵,被派去守卫热兰遮城,后来海贼郑成功从厦门统率大军渡海攻打热兰遮城,荷军内外交困,总督出城请降,国姓爷郑成功把太爷等鸟枪兵招入麾下,号称千人乌番营,传说这些兵都是通体乌黑之人组成。说起来,我虽然肤色较暗,但也就和更西面高山上的牧马汉相似,并不是如父辈所说的祖先那样,是全身黑如墨水。

  到了东宁王郑经时期,因乌番营从征泉州,在城外击破鞑虏援军有功,郑经想久留乌番兵为己所用。于是以赏功名义,派人做媒让乌番兵都娶汉人女子为妻,我家也因此都得以延续香火,传承至今,一代代和汉人通婚,到了我这一代人,兄弟表亲走在西安街上泯然众人,只有我还有些祖辈痕迹。本朝大将施琅率领官军渡海平台得胜,延平王郑克塽难以抗拒王师,乌番营也随旧主一同归降。

  康熙爷对归降的乌番营先派人好言安抚,加倍拨付粮饷,然后着令迁来大陆。待上岸后分别编入福建和广东的绿营,由五个乌番把总各领一部。兵部差人告知地方,朝廷有意要分散安置,这五部人马不可使其聚在一处。又选出三百精壮善用鸟枪的,编入镶蓝旗汉军,新立一个乌番佐领,驻防在福州,后西北战事紧急,征调乌番佐领和家眷一起移防西安。

  东南各省的乌番兵因多年无战事,被陆续以年老体弱为由解散为民。对裁撤的乌番兵,当地官府赏给附近山坡荒地,让其以采茶为生,劝喻他们安心务农,不可妄生事端。

  来到西安的乌番佐领从征噶尔丹有功,受到朝廷嘉奖。雍正爷时,又参与和通泊之战,王师败绩,此战乌番兵折损大半,战后成丁不足百人,无力再战,因此解散乌番佐领,分散补入西安驻防八旗汉军各旗中。

  到了我父辈这一代已经是乾隆年间,此时乌番兵不再协同操练已经有二十余年,只是各家之间仍记得原有共同先祖,互相通好。

  乾隆爷下旨:八旗人丁日多,汉军人丁尤众,但朝廷每年拨给八旗的军饷,自顺治入关定鼎以来一直有定数,现在天下太平日久,朝廷无意加派军饷而徒惹民怨。于是课劝八旗汉军里无世袭爵位,无世职,非陈汉军的汉军旗人,出旗为民,若肯主动提出申请的,朝廷会酌情给些补偿。然下旨后的数年里,都应者寥寥。

  所谓陈汉军是国朝起于辽东时就在旗,后来从龙入关的汉军。我家这样国朝入关后编入的,被称为新附汉军。历来若非战功卓著者,都会被陈汉军和满蒙八旗所轻视。

  我父亲等乌番兵后人在旗人中,因加入最晚,多受旗人白眼,自己比照出旗条件,样样符合。因此互相商议,自知与其等着被裁撤,不如趁现在朝廷说话客气,主动自己来提出旗申请比较好,于是父亲给自己和我的两个哥哥,都办了出旗为民,朝廷按成例拨给房屋和银两,转入绿营后,过一年又各升一级,以示朝廷宽仁有信。

  我父亲和两兄长出旗后,用朝廷补偿在附近购置了几处田产,招佃收租,渐成地方士绅,家父补了凉州绿营实缺千总,我两个哥哥也升了绿营署理把总,一家都有官身不怕官府苛派,因此家境日益好转。我作为家中幼子和母亲一起留在西安看家,待我能自己走路认字,母亲安排我和邻里的汉人士绅子弟一起进书院读书,指望以后出旗为民了,以科举正途入仕途,并不想以行伍为业。

  我刚提交出旗申请时,朝廷见我还未成丁,只是个恩养兵,便也懒于应事,后来主管有司又频繁换人,拖了几年,到我已经成丁领饷银了,申请还堆在案头未办,家父也不急,说我能多领一年旗人粮饷是一年的,又不吃亏,管他何时办成,一心苦读圣贤书才是正事,等我学到八股文烂熟时再去催办不迟。

  乾隆二十三年,我大约二十岁出头,书院先生说我已有举人之才,这时朝廷西征军精锐都在西北黑水营被困,朝廷四处集结战兵前去救援,又安排紧急向西北运粮。一日西安将军差人传来公函:西安满蒙八旗已经尽数抽调,八旗汉军即日起也纳入征调之列,我既然成丁后补了汉军马甲的缺,要自备战马刀枪,听候吩咐,出旗之事暂缓。我心想这十年圣贤书可能要白读了,此番正如评话中常说的:上命所差,概不由己。

  得知我接到了朝廷调令,我父亲和两个哥哥都为我感到荣幸又略有悲伤,荣幸的是我家世代从军,现在家里有人要出征报国,他们也颜面有光,悲伤是听说西北艰苦,敌情不明,多年来都是只见有人去,不见有人回。

  按照朝廷规定,我需要自备一部分武器。我从小为应付每年的春秋操演,骑马射箭虽不精深,但也可以在众人里糊弄过去,满语和蒙古语也是虽有磕绊,但也能说一些。这时只好勤加补课。我父亲托关系让原来在旗的几个蒙古和满人老朋友,教我军阵里常用满蒙用语,他们因年老而免于被征发,家中都有晚辈已经在西北作战了,得知轮到我也要去西北,都让我如果以后遇到了他们家中子侄,带话报个平安。

  几天后官府差人来告知,让我去衙门领取行装银三十两,钱到手了我赶紧先去买了一匹好马和新马具,找铁匠打造了一把雁翎刀,好弓制作时间动辄几年,仓促难以买到堪用的,只能从朝廷府库领取几张,我又买了几根弓弦和百支苦竹箭。剩下的钱我又买了些毯子,暖帽,干粮,梅干,铜壶等物。只有盔甲难以得到,朝廷府库里堪用的早就被那些先前出发的人拿走,剩下的不是锈蚀就是不合身,若要等工匠修补,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临阵时暂且战袍里多穿一件棉衣。

  这一趟采买,行装银已经不够,我只好找父亲多要几两银子使用,他从衙门府库帮我领出一把新造带叉鸟枪,他按祖传手艺,自制了一个火池盖装上去,调整了扳机,一起领出的还有铅弹五十发,火绳几卷,火药三斤,但需要我自己买纸,卷成药包。他又教我太爷起便家传的鸟枪用法,感叹朝廷工匠制作鸟枪,往往用料能省则省,只能集团齐射,而太爷那代乌番兵在荷兰人手下时,却能小队连续对六十步开外的敌人准确射击,让几百敌人不敢上前。

  临走时家父见和我同行的乌番兵后人只有三五个,其他十几个尚未出旗的乌番兵后人分属其他各旗,和我所在镶蓝旗汉军调遣时间不同。他再次嘱咐我:在军中要听令而行,不可逞个人英勇,更不能以钻营巧技为重。要服从长官,尊重老兵。乌番兵到你们兄弟这一代就终结了,再无可能单独成军。

  我跟随运粮队来到迪化大营,已经是黑水营解围的一个多月之后了,虽未赶上大战,但被选派参加追击和卓军残部,扫荡南疆各城。经过两个多月以来,大小十余战,我所属马队顺利完成任务,贼人望风披靡,所向皆破,全军总计缴获牛羊千计,其他战利品不可胜数。

  富德将军统帅大军逐次收取南疆各城,受降和卓残军,又接受各部伯克臣服,将军对归降之人都各自赦罪安抚,对反正归顺的伯克和各部头领,也优厚礼遇。

  到了叛乱全部平息后,将军在大营设宴犒劳全军,让各部报上的有功人员数百人,分批来到将军帐前,每人赏给酒一杯,羊肉一盘,并可在帐前堆积的战利品里,任选几件自己喜欢的拿走。

  我颇感侥幸,也混进了上报的叙功名单里。到大帐前谢过将军,领过酒肉后,我们这批人也大多扑向金银,牛羊。

  我在战利品堆前看了半天,选中一套蒙古锁子甲,上面还有原来主人的火印铜牌,我略懂蒙文,粗略可以读出,是一个克烈部名叫伯颜的台吉的,我穿上试了试,大小也正好。

  我心中想起水浒里,武松血溅鸳鸯楼后,从孙二娘处获得一套头陀的衣装和戒刀,从此号称行者。我心想,我和这个叫伯颜的台吉没准也冥冥之中有些缘分,这个刻了他名字的铜牌火印,我得留着。

  将军大帐里,一个助战的喀尔喀蒙古亲王,见我身穿这套蒙古锁子甲,去帐前向富德将军谢恩,他走出来对我左右打量一番说:“果然有些成吉思汗当年麾下怯薛的样子。”

  一个满洲的副都统在旁听到了,也转头看了看我,问我为何只要这件甲,我稍作考虑,决定如此作答:“回大人,小的家贫,是布衣前来助战,虽未经大战,也深知刀枪无眼,一副好甲在阵前胜过百两金银。”

  其实是父辈从小打算让我做文官,一身好甲要按每人身形不同略做调整,不但价格高昂,而且制作也很费时,因此从来没有给我置办盔甲,我自己那时也不上心,不曾想真有战事,再想要就来不及了。

  这个副都统听后大笑说:“甲胄要成套,你现在有了这身好甲,若无好盔相配,将军面上也不好看,我把自己的备用简盔,一并赏你。”

  说着让人取来一顶满洲式铁盔戴在我头上,说这才像样,我心中狂喜,手捧铁盔,跪下对副都统连连叩首,副都统上前将我扶起,又是一番勉励我为国效力,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好意,我连呼定当奉命,方才下去。

  我回到自己帐中仔细端详这顶铁盔,形如宝塔,盔顶高耸,盔面漆黑,除了一束红色盔缨别无装饰,无顶珠,也无插翎羽的铜管,有披颈无护额,样式朴素实用。

  此战过后,我的出旗申请,被有司以西北正在用人之际为由驳回,并因功升为领催,调入伊犁将军府当差。此后我在西北卡伦线巡边十年,和哈萨克牧民,布哈拉和希瓦等国商旅,都多有接触,为便于交涉,我和几个回疆商人学了一些察合台语,配合简单手势能与附近商人买卖和粗略指路用。

  期间虽无大功,但累计资历和微末功绩,多年后升为骁骑校,属下有二十人的马队。上司见我青年无家室,便和我商量:“以后要在这里安家虽然麻烦,但可以先纳妾,若有看着入眼的,旗里也不会拘泥来源何处。”

  我从浩罕一个相熟商人伊萨克手里,买了一个从呼罗珊掳掠来的乡下女人,托当地伯克为她办了放良入籍,便收为妾室。

  她说一种波斯方言,只能听懂些简单察合台语,我们交流起来很费劲。相处日久,我觉得她倒也品行板正,不整日愁眉苦脸。只有一次,她收到浩罕商人带来的家里消息,接连哭了几日,看得我有些发怔。我只好去问那伊萨克她怎么了。伊萨克说,呼罗珊的波斯兵如今都困守大城,乡下百姓多有被掳去远方发卖的。她托伊萨克打听家人下落,伊萨克辗转问来,只晓得她家人被乱军冲散,村子也荒芜了。此后我们一起生活了多年,因聚少散多,始终未有生育。

  一日我为将军送信途中,在一处古堡休息。睡梦中,我来到一处城池,城上竖着唐字大旗,守军都是发须尽白的老者,这些人见到我后,向我询问,现在是大唐哪位天子在位,年号是什么,他们自称是开元年间来到安西都护戍守,如今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心想莫不是这西域也有桃花源,可这些人怎么可能从唐朝活到现在?可能这就是英灵不灭吧,说书先生都说,若是生前英雄好汉的魂魄,地府鬼卒都不敢来捉,他们都会长存天地间,保佑一方百姓。

  想到这里,我也学着书院教授教给的和说书先生那听来的,把残唐,五代十国,两宋辽金,元明清,直到本朝派兵西进,故土新归的事,一一为他们尽自己所知的讲解。

  这些唐军英灵听后,不胜叹息,想不到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如今方才见到后人来收取这西域各城。我只听到唐军英灵在一阵大笑声中,隐入风沙里。

  我从梦中惊醒,忽然一阵怪风袭来,吹散浮沙,原来我昨晚枕卧之处,竟有一块唐军墓碑,我心中也是一阵感慨,千载之后,援军来到,唐军英灵,应当也可安息才是。

  我销差后,向伊犁将军府上报了在古堡发现唐军墓碑,将军又上报了朝廷,朝廷差人前去古堡,又发现了多块唐军将士墓碑,其上铭文大多不可辨认,都被重新扶起,还在古堡里扫出了一些唐军的开元铜钱和铁剑等物,都收拢到一起,选了一块铭文最清晰的墓碑,唐庭州校尉李末之墓的石碑为神主,一同立庙供奉。我每次巡边回来时,也会去那唐军庙里上一炷香。

  一次巡边时,遇到一个哈萨克部落正在南下,相处日久,难免有些不舍,我问起长老打算去哪,这个部落的长老说,如今,南方的杜兰尼大王,打算征讨印度,正在广发英雄帖,派使者在草原各部召集勇士,许以新的草场,还有战利品分成。他们也算前往投奔,谈起缘由,除了印度的财富诱惑之外,更在于对哈萨克汗国的未来感到悲观,长老说:俄国人从西面来,中国人从东面来,把我们夹在中间,以后难免要继续争夺哈萨克草原的归属,与其等到那时,不如现在就效仿巴布尔大王去印度碰碰运气,那个落魄王子都能在印度干出一番事业,那我们跟着杜兰尼大王也能分到不少好处。

  乾隆三十年,南疆的乌什城发生叛乱,一时朝廷所属各族大兵云集城下展开围城,这时消息杂乱,流言四起,我听往来兵士说城内满汉官兵,商贩都被叛贼杀害,朝廷公文只说调兵运粮的事,对叛乱原因只字不提。我部在外押运粮草,并不参与围攻。

  乌什被官军攻陷后,叛回家眷被发给伊犁披甲人为奴,我也分了一个缠回女娃在家为奴,这个女娃年纪虽小,却很仇视我,只是一味贴在那个波斯女人身边,波斯女人和她同病相怜,自然百般爱护。

  浩罕商人伊萨克来我家做客时,问起女娃来历,和我说起他所知的乌什之乱。据伊萨克所言,此事浩罕虽然没参与,但多方派人走访,把内里情形调查的十分详尽:

  原来先是乌什城里的满蒙官员昏聩贪婪,不但勒索城中商贩百姓,还肆意欺凌好看的缠回姑娘。当地伯克们也是凶残成性,大可汗要一个椰枣,他们就向平民要七个,欺辱缠回姑娘时,他们不但在场分享,还每每说起哪家的女人更美,故意引诱朝廷命官作恶。到了征税和派差役时,伯克们更是屡屡鞭挞百姓,每每打死多人,伯克扈从们还以此洋洋自得。城里内地来的汉民和回民商人见状也上行下效,时常强买强卖,惹得民怨沸腾,北京的大可汗为了讨好新纳的回部妃子,又给乌什加派了新的苦差徭役,终于让城中缠回感到无法忍受,一起叛乱,把不信真主的城中异教徒,伯克们全家及党羽,还有外来回汉商民等人一起都给杀了。

  说到异教徒这个词,伊萨克自觉失言向我道歉,我却不以为意,示意他继续说,于是伊萨克继续说道:凡此种种,浩罕大汗和众臣都看在眼里,听说私下商量,等以后再有机会,要联络南疆各部头人和阿訇来个里应外合。

  我听后深感事关重大,我当上报朝廷才是,于是把伊萨克所言加上来往商队带来别的各种说法,一起汇总后,禀告上官,层层转呈,到了伊犁将军明瑞手中,将军于是召见我,说起近日已有数份和我相近的传闻递达上来,可见边事艰难,隐忧重重,他已经上奏朝廷,要在新疆刷新吏治选贤任能,不可让派来官员再行贪墨,重蹈覆辙。同时也要留意浩罕等番邦动向,预做防备。

  乾隆三十六年,土尔扈特人东归时,伊犁将军特选了我等五六个,常年巡边,熟悉哈萨克道路的人,前出卡伦线几百里去接应土尔扈特人信使,每个马队赏给天津四方斋制造的千里目一架相助。在七河之地,我部马队顺利找到土尔扈特人前锋,首领选了几个精壮勇士携带土尔扈特大汗的亲笔信,和我们一同先行回去禀告将军。

  夜晚在小河边休息时,多数人在背风处一起烤火,其他人分散在各处警戒,突然遭遇追兵偷袭,一轮猛烈的鸟枪向篝火处射去,铅弹如冰雹砸在我们用作掩体的土垒碎石上,碰撞出点点火星,鸟枪火焰也在施放处如闪电,照出后面人影。鸟枪轰鸣过后,一伙骑马土匪怪叫着冲来。

  这伙土匪来历不明,用的战法也不是草原上的手段。土尔扈特使者听见土匪的吼叫,大呼是哥萨克人追来了,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哥萨克人,土尔扈特人都说哥萨克人善于骑马,使用弯刀,但不用弓箭,而善于使用鸟枪。

  我借着月光,即刻吩咐下属马队先聚拢到一起,依托傍晚搭建的鹿角,土墙,壕沟,击退了攀爬壕沟的土匪突袭。然后把马队分作两班,一班人骑马继续护送使者尽快回去复命,一班和我一起依托土墙步战拖住追兵。我们主动熄灭篝火后,四下变得视野极差,土匪纵马绕圈见难以突破土墙,这时也下马步战,我们只能看清刀剑的反光,听到敌人从壕沟里费力爬上土墙的脚步声,但仍要靠互相交谈分辨敌我。

  这时我猛然听到近处似有自己人在厮打,我从双方叫喊的声音分辨,好像是哈萨克和布鲁特各有几个人,想要趁乱报复私怨,被我及时喝止:尔等黑夜中难道还要自相残杀,是想要全都死在这里吗。

  那几人方才醒悟,各自退下,但仍互相警惕。

  黑夜的混战一直持续到天色发白,土匪便纵马逃走,我们刚以为能喘口气,土匪又在远处聚集以鸟枪密集射击,我也指挥手下用鸟枪和弓箭还击。我们躲在土墙后面射击,土匪火枪虽猛却难以伤人,于是土匪又骑马来攻,这次他们先用绳索拉开鹿角,用柴捆填平壕沟,然后纵马冲上土墙,我们也只好上马和敌人厮杀在一起。交战间隙,我见远处似乎还有贼人正在集结,心想若无我方大队人马来救,此战恐怕凶多吉少,混战中我被人从后面打晕落马,滚入河中。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另一伙土库曼人从河中捞起。这伙人也是来追击土尔扈特人的,只为掠人为奴换钱,见我还活着便将我俘虏。他们让我和其他几个土尔扈特人贵族一起在马车上养伤,骑马挥鞭驱赶着各处抓来的,约有千余土尔扈特人一起向西走。途经大漠时,掉队体弱的土尔扈特人都被土库曼人杀死,免得累赘。

  土库曼人凭我身上的锁子甲和甲上铜牌火印,把我认做是土尔扈特人,克烈部里叫伯颜的台吉,我也先如此自称。他们互相商量一番,认定能把我卖给埃米尔做古拉姆,因此待我尚可。我在途中听土尔扈特人如何聊天,了解他们的组织习俗,便于以后模仿。我深知在这里,说自己是清国人,没人害怕,也不了解,若说自己是蒙古人,谁都会敬上三分。

  我不知被土库曼人带着走了多久,在一座绿洲里大城的旁边,土库曼人把我卖给了另一伙奴隶贩子,交易过程中,土库曼人脱下我的锁子甲,套在自己身上,把刻着克烈·伯颜台吉的铜牌挂回我脖子上,又抓着这个铜牌和奴隶贩子一阵讨价还价,好像因为这块铜片我能多卖不少钱,一并还给我的还有和台吉铜牌穿在一根皮绳上,一个小牛皮袋子和装在里面的千里目,土库曼头目拿着千里目看了半天,不明白用途,还用嘴吹了一下也不响,就骂了几句,放了回去。

  然后我就被和其他很多土尔扈特人男女一起被捆绑着,用皮绳牵着脖子,皮鞭驱赶着,进了这座叫布哈拉的大城里,进了城门后,这个奴隶商队,一路上吹着唢呐,敲着手鼓,大声喊着察合台语:真主的仆人们快来看啊,阿兰大将军讨伐卫拉特异教徒打了大胜仗,俘虏了好多异教徒奴隶,啊,快来看啊,都是最老实,最强壮的奴隶,最适合下地干活了,还有能当古拉姆的骑手。

  以后几天的事,我实在不想再回忆起来,简直难以忍受的屈辱和折磨,我被锁在一堵墙的铁环上,和几百个破衣烂衫的人一起,不时有萨尔特人过来对我指指点点的讨价还价,无论小便,睡觉都不能起身,直到我饿的快要啃身上的破羊皮褂子了,被当地一个富商买走。

  我白天拿着一根棒子给他看门,晚上和其他奴仆住在上锁的小房间里,屋里黑的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领头的也不让我们互相说话,凑合在地上睡一觉,天不亮就起来,每天能得到两个大饼和几个萝卜,实在不怎么够吃,但只要坐在门口站岗,跟着其他门卫绕宅子走几圈就行,倒也不累,我身上的创伤逐渐愈合,一天有一个人突然拍了我一下,我一看原来是穆扎尔,他是我认识的一个萨尔特商人,在伊犁河谷与河中之间两头跑,素来以消息灵通著称,我的察合台语就是和他学的,他说已经路过好几次了,越看越熟悉,没想到真是我。

  他自称是受土尔扈特汗所托,来寻找他失散的部众,可有的是已经转卖多次,去向不明,有的坐地起价,故意刁难,肯卖的大多病弱体虚,恐怕走不到中国,能平安赎回去的没有几个。

  说到我的事,我如今想来也是幸亏那套锁子甲好,所受创伤都不致命,被打晕了而已。只是这么长时间没回去交差,虽然情非得已,但也不知道朝廷那边是什么情况,要是定了我临阵脱逃,那回去就要被问斩。便让穆扎尔先去问问我被打晕过去以后的事,先别和人说我还活着。我掏出怀中偷藏的一个小金佛像给穆扎尔做酬劳,这个佛像是家父临行前给我护身的,穆扎尔不认识佛爷,只是见了金子两眼放光,连说乐意帮忙。

  那天和穆扎尔多聊了几句,说到关键处我怕被人听出来,故意用满语,穆扎尔对满语懂得很少,但也听出大概意思。于是买我的富商怀疑我在密谋逃走,想要责罚我。但他管家替我说话了,说我是台吉要真想逃,他们一起上可能也拦不住,不如卖给别人,别和我结怨。

  于是富商把我卖给了布哈拉专门豢养战奴的奴隶贩子,在他这里可以专心养伤,锻炼身体,只等到了他们认为的吉日再一起出售。穆扎尔第二次来的时候,已经是我被打晕的大半年以后了,期间奴隶贩子还把我出租给城墙守军,让我在城墙上替人站岗了几个月。我想起国内军队听说也有雇人顶替的,原来这里也一样。既然有钱可赚,奴隶贩子也就不着急把我出售了。我好奇他这次怎么找到我的,他说我特征明显,在行会内一问便知。

  穆扎尔说来之前专门去打听了一下我的事:他说在我落水后,清军大队人马赶来支援,方才打退追兵。在河岸边一番搜寻,找到我的战马,腰牌,职官刀和头盔,头盔上有多处鸟枪射中痕迹,其中两处贯穿,因此认为我很可能已经死在当场。又有人说远远看见我披甲落水后,尸身被河水冲走,忽沉忽浮,当天由于土匪反复冲杀,和官军又鏖战一天,众人当时忙于应战,无暇搜救,次日再向下游寻找,也没找到。伊犁将军府又派人持公文询问哈萨克汗国各部,都说未发现我的下落。

  伊犁将军府在搜寻两个月无果后,将此事上报兵部,兵部差人核查后,交镶蓝旗汉军都统衙门查议,汉军都统衙门再次核查后,形成议论推定:既然留守和增援的官兵都有多人目睹我伤重落马,现场捡到多件个人物品,头盔战损严重,人应该是断无生理,但尸体没找到,很可能是甲重沉入河中,深陷淤泥,故而无法寻得。暂拟以阵亡抚恤,若三年后仍未寻得尸体,再以阵亡认定。

  都统衙门据此转发回伊犁将军府,伊犁将军府无异议,上奏叙功请抚恤亲族,朝廷下旨:由于未获真尸,暂拨付半数抚恤金交予我的父亲。念我生前无男嗣,又从我的侄辈之中择一人过继,接续香火,因我忠勤为国,殁于王事,特赐给他难荫监生。伊犁将军府又奏请:查故骁骑校名下,遗留有妾室一口,当准其于伊犁地方复为良民,家奴女娃一名,念其年幼,准由该妾领去为养女,朝廷回旨:准奏。

  我有些疑惑,他不是公门中人怎的知道如此清楚,穆扎尔说是买通了将军府文书,从官报邸抄上看的,现在我已经是朝廷认可的勇士,连陕甘总督都听说过了,总督嘉奖了我父亲教子有方,有意保举他出任守备。至于那个波斯妾室,她会些针织毛纺的活计,和那个女娃两人一处艰难过活,因其曾为旗奴,邻里恐惹官司无人敢娶。

  我心中哑然,回想起来,那天清晨我是晕倒落水不假,可河水把我冲到下游河曲浅滩处我就醒了,结果我一番呼救,没招来清军,遇到那些土库曼人在掳掠土尔扈特部难民,他们把我捞上来,不由分说就先捆了带走。

  我问过那些一起被抓的土尔扈特人怎么这里也有他们过河,土尔扈特人告诉我,他们逐水草迁徙,人太多了,前面的牛羊把草地都啃光了,总不能让后面的牛羊饿着吧,所以只能散开了走,每一路不能人太多,但要是人太少,又会被其他沿途部落攻击,他们也难啊。

  这下我真成了克烈部的伯颜台吉,原来的身份再也回不去了,于是我只好对穆扎尔说,不要回去说见过我,至于我在这里,未必没有别的好前途。

  送走穆扎尔的几天后,奴隶贩子见我身体已经恢复,就对我说:只要好好听他的话,他保我以后衣食无忧,还能有美貌的女奴相陪,这里的贵族对自己的奴隶卫兵从来不吝啬赏赐,要是不听他的,那就把我卖去矿洞里做苦役,三年必死。我心想,常言道,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便满口先应和下来,免做冤死鬼。

  奴隶贩子领来几个态度极为高傲的老妇人,让我等十几个精壮的男奴在她面前一字站排,然后两腿岔开,让那个老妇人挨个挑开裆布,验看男根,那几个老妇人故作嫌弃的挨个伸手把玩春囊,又捏捏肌肉,看看牙口。我心想,你这是买驴那,这要是西安市集里被我遇到,非把你们这些人都剁成臊子不可。

  几个老妇人和奴隶贩子在门外一番讨价还价后,进来几个持棍棒的扈从,把我等五七个男奴,就这样赤裸着捆了双手,一根皮绳套在脖子上,挨个拽进一辆囚车里,路上老妇人一边赶车,一边说笑,我听了个大概,这几个老妇人的主人,新买了一批呼罗珊来的波斯奴隶,主人嫌弃其中男奴瘦弱,让她们来租几个精壮的男奴,去给那里面的女奴配种,其中多有原是夫妻一起沦为奴隶的,丈夫被卖给一个主人做苦役,妻子被卖给另一个主人后,先被主人拉来配种,再发给别的男奴配对生活,主人觉得让男奴隶有女人做牵挂就不容易逃走,但不能让原来的夫妻一起被一个主人买走,故意拆散了才好。

  到了地方,我被老妇人牵着走进一个怎么看,怎么像马棚的地方,里面有十几个光屁股的女人,看起来都是嫁过人的,她们看了我也并不害怕,我明白这就是我的工作对象了,老妇人把我的双手解开,告诉我些有的没的,这三天里,定时有人来送饭,对这些女人绳子,鞭子尽管往身上招呼,一大桶热水和小块肥皂别浪费了,要是她们觉得好,以后还能再来。

  我简单打了几声招呼,发现语言不通,只好挨个把她们抓住,双手捆在身后,但故意捆得松一些,脖子上都套了绳圈,便于牵着。我把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牵到水桶边清洗,顺便伸手把玩她们的阴道和乳房。她们有的咯咯直笑,有的羞红了脸无法抬头。十五个女人全是黑头发、棕色眼睛,却各有风韵。我想唐朝人追捧的胡姬,大概就是这样的女人。听说现在波斯的赞德王庭偏安南部,东部被土库曼等部族反复掳掠,她们才沦落到这里。可我已无暇多想,及时行乐才是正事。

  我把看着最顺眼的一个拽过来,分开她的双腿,手指伸进她的阴道抽送,很快就摸出了淫水。旁边的女人有的捂着眼睛,有的大方观看。等她穴里足够湿润,我挺起鸡巴整根没入,顶到最深处后便开始用力抽送。她起初还咬着嘴唇忍,后来忍不住低声叫起来。我并不抽出,而是在她穴肉剧烈收缩、身体发抖的时候,把精液全部射进她的子宫深处。拔出来时,白浊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溢出,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

  她喘息着,自己爬到门口,双手仍被缚在身后,却主动把屁股高高撅起,对着门外等着。不一会儿,送饭的老妈妈推门进来。她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神却锐利得像在集市上挑牲口。老妈妈先用脚尖踢了踢那女人的膝盖,示意她再把腿分开些,然后蹲下身,一只手扳开她的臀瓣,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直接探进还在往外渗精液的穴口。她转动手指,把里面的白浊搅得更响,又往深处抠了抠,确认精液确实灌到了子宫口附近,才抽出手指,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粘稠的程度。接着她又用拇指和食指分开那女人的阴唇,盯着微微开合的穴口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咕哝了一句察合台语,大意是“灌得够满,能用”。说完便解下她脖子上的绳圈,把她领了出去。

  我也不停歇,立刻抓过下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我都故意顶到最深处才射,确保精液灌进子宫。被内射过的女人都自己爬到门口,撅着屁股排队等老妈妈验看。老妈妈每一次都做得一丝不苟:先让她们把膝盖再分开一些,有时还会用手掌拍打她们的臀肉,让穴口因为肌肉收缩而把精液挤出来一点,方便观察。她会用手指伸进去搅动、抠挖,甚至把沾满白浊的手指送到鼻尖闻一闻,确认不是水而是真正的精液。有个女人被检查时因为紧张而穴肉收缩太紧,老妈妈便不耐烦地用两根手指撑开,盯着里面看了很久,直到看见深处确实有浓稠的白浆,才点头把人带走。第一天结束时,我一共灌满了六个。马棚里还剩下九个,她们看着同伴被领走,神色各异,有的已经主动把腿分开坐在干草上,有的则低着头不敢看我。

  晚上我胡乱搂着两个女奴,睡的很沉,第二天一早,饭和热水送来后,我自觉恢复好了继续动手。这天的女人有的已经学会了配合,被我按住时会自己把腰抬高;有的则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被内射的瞬间全身发抖。我依然每一下都顶到底,射完才拔出来。被灌满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爬到门口撅着屁股。老妈妈照旧仔细验看——她会先用指腹在穴口周围抹一圈,把溢出的精液涂匀,再探进去确认深度;有时会让女人自己用力收缩几下,看精液是否会被挤出,以此来判断灌得是否扎实。有个稍显丰满的女人被检查时,老妈妈甚至用手指在她子宫口附近按压了好几下,逼出更多白浊,才满意地点头。到傍晚,又成功送走了六个。马棚里只剩最后三个。

  第三天,剩下的三个女人明显紧张了许多。我把她们挨个清洗干净,又用手指仔细扩张,确保能顺利进去。第一个被我翻过来从后面进入,双手被我按在干草上,每一下都撞得她往前耸。射进最深处后,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门口,高高撅起屁股。老妈妈进来后,先用手掌整个覆在她的阴阜上用力按了按,再分开阴唇,用中指深深探入,来回抽送几下,把里面的精液搅得咕啾作响。确认无误后,才把她领走。第二个同样被我灌满子宫,她趴在门口时,穴口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吐白浊。老妈妈这次检查得更慢,甚至用两根手指撑开穴口,凑近了仔细观察里面的颜色和量,嘴里念叨着“这个也够了”。最后一个女人被我抱起来,面对面坐在我身上,让我进得更深。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我把精液全部射进她体内,才发出一声抽噎。她也被老妈妈同样仔细地验看——手指探入、搅动、确认深度和浓度——通过后领了出去。

  我坐在干草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身上还残留着女人们的体味,任务完成了。门外传来老妈妈和奴隶贩子低声交谈的声音,似乎在说这批“货”已经配种完毕,可以交还给主人。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觉得自己真是牲口,像牲口一样活着,像牲口一样睡女人,至于这些女奴以后生下来的孩子,那就和我完全没关系了,他们都是继续为奴的命。

  半个月后,我正在奴隶校场上打熬筋骨,锻炼力气,奴隶贩子便远远招手,让管事的把我叫过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见我身上旧伤都长好了,肌肉也比半个月前更紧实,便点点头,吩咐人给我换了身干净的短衣,亲自把我领出校场。一路上他不多话,只在拐进一条僻静巷子时低声说:“这次活计比上次轻松,做完有赏。别给老子丢脸。”

  我们进了一家外表不起眼、内里却铺着厚地毯和锦帘的旅店。上到二楼尽头的房间,推门进去,屋里点着淡淡的香,光线被厚帘子滤得柔和。床榻上铺着一条宽大的羊毛毯子,一个年轻女人赤裸着身子侧躺在上面。

  她大约二十出头,皮肤比上次那些呼罗珊女奴更白净些,黑发散开铺在毯上,眉眼细长,鼻梁高挺,胸脯饱满,腰却收得很细。见我们进来,她并没有遮掩,只是抬眼平静地看了我一下,随即又把目光移开。

  奴隶贩子清了清嗓子,用我听得懂的察合台语简短介绍:“她是城里一个富商最得宠的女奴,伺候了两年,肚子却一直没动静。大老婆早就看她不顺眼,想找借口把她转卖掉。按这里的规矩,女奴要是怀上了主人的种,就不能再被随便转卖,甚至能挣到自由身。她身边的老女仆给她出了主意,借着出城拜神祈祷的空当,想找个精壮的男奴好好灌一顿,指望赶紧受孕,好保住位置。”

  他说完便不再多留,丢下一句“一个时辰后来取人”,便退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那女人撑起身子,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的肩膀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跪爬到毯子边缘,伸手拉住我的裤腰,把我已经半硬的东西放出来。她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张开嘴,温热湿软的舌尖抵上龟头,再沿着柱身一路向下,把整根都含进嘴里。

  她吞吐得很仔细,牙齿收得极好,舌面贴着青筋来回摩擦,时不时抬眼看我的反应。唾液很快就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自己的乳房上。她一边舔,一边用手掌托着我的囊袋轻轻揉捏,像是在确认里面装得够不够满。

  我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却没有用力往下压,只是由着她自己动作。她明显有些急切,含得越来越深,偶尔会因为顶到喉咙而发出细小的呜咽,却并不退开。等我完全硬涨起来后,她才吐出舌头,抬起脸,声音有些哑:“……进来,射在最里面。”

  她说的是简单的察合台语,发音带着波斯口音。说完她便自己转过身,双手撑在毯子上,把膝盖分开,高高地撅起屁股,黑发垂落在侧脸旁,露出已经微微张开、带着水光的穴口。

  我跪到她身后,握住她的腰,龟头抵上那处温热,腰一沉便整根没入。她立刻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身子往前耸了一下,却很快自己把腰送回来,配合着我的抽送。里面又热又紧,显然已经自己准备过了。我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故意在子宫口附近研磨,她便会细细地发抖,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毯子。

  房间里只剩下肉体撞击的声音和她越来越压不住的喘息。我伸手绕到前面,捏住她一边晃动的乳房,拇指反复碾过已经硬挺的乳尖。她回过头来,眼神湿润,嘴唇微张,用气音重复了一句:“……都射进来……全部……”

  我加快了速度,在她穴肉开始剧烈收缩的时候,把精液一股股尽数灌进她的子宫。她全身绷紧,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呜咽的呻吟,膝盖都软了下去,却还努力把屁股抬着,生怕漏出去。

  我抽出来时,白浊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涌出,顺着大腿往下淌。她却急忙伸手下去,用两根手指堵住,自己侧躺下来,把腿并拢抬高,保持着不让精液流出的姿势。黑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胸脯剧烈起伏,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还有些喘:“……再来一次。最好多灌几次。”

  外面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而这个奢华的小房间里,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我握住她的脚踝,再次分开她的双腿。

  我想了想,没有立刻再进去。

  房间角落里原本跪着一个年轻侍女,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我朝她抬了抬下巴。她会意地爬过来。我在靠椅上坐下,那侍女立刻跪到我两腿之间,双手撑着我的大腿,张开嘴把我的阴茎含了进去。

  她显然并非生手,应该本来就是主人行房时在旁伺候和替补的,吞吐得很稳,牙齿收得干净,舌头却灵活地贴着柱身和龟头来回摩擦。我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不让她退得太开,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多撑一会儿。可她的舌头不停地舔过铃口最敏感的那一圈,温热的口腔又吸得又紧。没过多久,我还是没能扛住。

  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喷进她嘴里。

  我低声吩咐:“含着,别吞。”

  侍女乖乖点头,嘴角还溢出一点白浊,却用力抿住,不让漏出来。我拉着她的胳膊,让她爬到她女主人身后。女奴此时仍保持着双腿分开,屁股微微抬起的姿势,穴口还残留着先前被我灌进去的精液。

  侍女跪到她身后,低头把嘴里含着的浓精慢慢吐在女奴微微张开的阴道口上。白浊立刻糊满那一圈软肉,有些还顺着往下淌。侍女随即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把那些精液一点一点往里面送,边送边轻轻撑开穴口,好让更多精液能流进深处。她做得很仔细,手指进进出出,把白浊抹得又深又匀。

  就在这时,女奴突然哽咽起来。她原本一直咬着嘴唇忍着,此刻却像是忽然撑不住了,肩膀微微发抖,发出压抑的抽泣声。门外一直守着的老女仆听见哭声,立刻推门进来。那老妇人头发花白,眼神却很利,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按住女主人的肩膀,用又急又低的声音安抚:

  “别哭!现在哭有什么用?你要是连这都受不了,等大老婆找着借口把你卖进妓院去,就真要被千人骑,万人操了!到时候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怀上了才有活路!”

  女奴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声小了下去,却还在轻轻发抖。老女仆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回头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立刻又低头,用舌头抵住女奴的阴道口。我坐在靠椅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到了我被带上拍卖台那天,我先跟着几个和我一样的草原武士,被剥去全部衣服,赤身裸体地在被用作奴隶市场的一个高墙大院里,带着沉重的丫字形套头木枷,在院里走了几圈。

  然后任由买主们对我们的身形,肌肉,旧伤口,一番近距离观察和点评。有的买家还上来随意对奴隶打几拳,用手杖扫几下,看看脚跟站的稳不稳,旧伤好没好彻底。这要是平日街上有人这么对我,我早就让他脑袋搬家,如今身陷囹圄,只能暂且忍下,指望买主慷慨。

  现在我不但身上赤裸,头上也是光秃的,到了这个奴隶贩子手里,他统一给奴隶提成秃头,免得不同部落出身的,在他这认出后互相串联逃走,或者打架闹事。至于我这个长相在这里倒并不显眼,常有人说,我和南方雪山来的郭尔喀人长得一样,一样的暗红肤色,也有说我和德干高原南部的人更像的。

  我只能做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不能有任何羞耻感。旁边穿铁甲的奴隶猎人正把某个看起来还没搞清自己身份的奴隶拖到一旁,用木棍劈头一顿毒打,直到那个先前高贵的草原武士学会了怎么低头求饶。然后我们被去掉枷锁,光着身体,轮番上前用木棍演练一番,证明自己真是武士出身。买主们和一帮进来看戏的普通市民,不时叫好,或者报以嘘声。

  我想起西安街头那些耍枪棒卖艺的练家子,他们常用的表演招式之一,是模仿武举考试的科目,把关王刀举起来,做出挥舞自如,连劈带砍的动作,最后甩出漂亮的刀花。我于是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拿手中木棍挥舞一番,表演过后,台下一片安静,只有几个人好像没过瘾一样,让再来一遍。

  一个穿着精良铠甲,看起来应该是布哈拉城中守将的人,上前点评道:你这一手骑枪使的好看是好看,但不像蒙古人的武艺,也不是波斯,或者奥斯曼人的招数,用法很是奇怪,我想大家是都没看懂,但我倒是见过一个俄国奴隶使用长柄斧的招数里,有几个动作和你很像,都是挥砍为主。

  我心中一惊,刚才一时兴起,确实做得有点太过了,但他说像是俄国人的那就好办了,土尔扈特人本来就是从俄国东返的。

  奴隶贩子也不敢得罪这位老爷,过来小声说,让我回话,于是我用察合台语说:别伊大人好眼力,我跟随土尔扈特大汗在俄国时,确实和他们那的人学了几下子,刚才胡乱使了出来。

  别伊一副颇为感慨的样子说道:其实我正是来自俄国的阿斯特拉罕,年少时,我和姐姐一起外出捕鱼,被达吉斯坦人掳走。后来我姐姐进了希瓦埃米尔的后宫,幸得姐姐得宠,埃米尔才提拔我成了布哈拉的别伊,方才看你的招数,有几分我故乡,地方射击军的感觉,今天若非有事不便久留,我必把你招入帐下,说完骑马而去。

  别伊大人走后,又有一个歪戴羊皮帽子,身披羊毛毡斗篷的人上前问我:你当真是卡尔梅克人,曾在俄国哪里生活?

  我心想既然刚才应了武艺在俄国学的,现在就只能坚持下去,土尔扈特人使者曾和我说,卡尔梅克人是俄国对他们的称呼,他们就是从阿斯特拉罕附近东返的,并和我描述了一番附近风土人情什么样,我正好现学现卖,想起什么说什么,自称少年在阿斯特拉罕附近,和诺盖人一起游牧,世袭土尔扈特汗下属克烈部的台吉身份,并有部落铜牌为证,年轻时单人到河边取水,不料遭到土库曼人偷袭,被抓走奴役多年,如今又被转卖。

  那个人又问了我一些黄教的内容,这个范围我更熟悉了,但故意假装迟疑,有些遗忘,然后想到,应该避开喇嘛们的教条,经文,因为我不知道土尔扈特人信仰,是否和喀尔喀蒙古一致是经典格鲁派,但一些民间习俗,和主要神佛应该大差不差,于是我只答大略,并不深入。他若有所思,不再追问。

  看买主们的气氛都调动差不多了,对这批奴隶有了初步估价,奴隶贩子给我们胸前挂上介绍身份的木牌,胸前标牌写着:土尔扈特部蒙古人,克烈部伯颜台吉。

  刚才和我说过话,歪戴羊皮帽的人,最终出价将我买下。他自称是俄国奥伦堡总督的部下,此番前来布哈拉,是为与埃米尔商议贸易协定。这次来之前,有个牧师托他代为寻找一个愿意改宗的异教徒武士,做他的骑马护卫,他看我正好合适。如果我不肯那他们会把我送去卡尔梅克人处生活,若肯皈依那以后会更有前途。

  

  我心中想来,此番一去,离中原故土怕是更加遥远,但比起困顿在这里,终究是条生路,至于皈依正教,更是未尝不可,反正也就是做做样子。便欣然俯首称谢。

  临走时奴隶贩子把铜牌火印和装了千里目的皮口袋还给我,奴隶贩子说我穿的衣服也要钱,俄国使者让随从的哥萨克卫兵,匀了几件他们换洗的衣服给我,又出钱给我买了一件切尔克斯外套和一顶翻毛羊皮帽。

  我跟着俄国使者去了奥伦堡,在那被使者介绍给他说的那个俄国大牧师,这个牧师自称叫阿里克谢,他让我给他做扈从,跟他学俄文,东正教规矩,保护他不受土匪的侵害。阿里克谢牧师说:奥伦堡附近草原上劫匪随处可见,单人不敢上路,得几十人,上百人结伴才敢外出。

  我在俄国这几年,觉得这里有太多规矩和国内不一样,一时难以适应,但俄国人往往较为粗俗,也不和我计较,因此要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现在也难说,我只觉得这是一个比哈萨克大一些的游牧王国。我头发长起来后,我学着这里很多人的样子,只在头顶留巴掌长一撮头发。

  后来普加乔夫叛乱兴起,我又跟着大牧师逃到了喀山躲避,喀山外城被攻破后,又退守内城,那时内城守军杂乱残缺,都想要补充人员,牧师给我施洗礼,取教名,安德烈,推荐我去他的一个朋友,舒伊斯基龙骑兵团长那报到,那个团长看介绍文件里说:我原来是俄国的卡尔梅克人臣民,年少放牧时被掠走,失陷在土库曼部落多年,后被卖到布哈拉的奴隶市场,被俄国奥伦堡总督的使者发现并赎回,如今愿意改宗正教。

  舒伊斯基团长看了大牧师的推荐信,将信将疑对我说:你既然是出身卡尔梅克人台吉,必然骑术出色,战力高超,那就露两手让我看看。

  我心想,这也不是难事,喀山内城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正好适合骑马驰骋,傍晚我趁着天色擦黑,叛军纪律松懈,各自聚堆烤火做饭时,我悄悄缒城而下,先匍匐在地,然后贴近放箭,正中一个下马吃饼的叛军喉咙,做掉了这个离我最近的单人岗哨,然后把他尸体推进城外壕沟里,换了他的外套和披风,骑上他的马,故作轻松,缓步而行,冒充叛军里一员打猎归来,叛军见我似乎眼熟,也不怀疑。

  我趁机看准一处篝火射出几箭,射翻了敌人正在做饭的一口锅,热水溅了几个叛军一身,我故意停下挑衅,引叛军上马来追,然后我飞马撤离,回身看见有几个叛军挥刀追来,我在内城城墙下停下马来,弯弓射出几箭,正中追兵的几匹战马,其他追兵因此犹豫不前,城墙上的俄军见了一起叫好,打开城门放我进去。

  舒伊斯基团长也甚为高兴,夸我果然有一套,不负卡尔梅克人善战威名。其他俄军也纷纷向我祝贺,这些俄军说,他们以前见过卡尔梅克人就是我这样的,肤色因常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而粗糙深红,身材不高但很硬朗,骑马和射箭出色。

  参与了平定了普加乔夫叛乱后,我又跟随舒伊斯基龙骑兵团,前往乌克兰和高加索作战多年。1780年,我随所属部队返回圣彼得堡修整。就在这段时间里,我得知自己因历年战功,获准晋升中尉,并经特别恩准取得只属于本人的终身贵族身份。

  听说这件事在一些人中间引起了议论,毕竟,我并非俄国旧贵族出身,不过,俄国军中也并非没有异族出身的低级军官,卡尔梅克人出身获得中下级军职与一代贵族身份也有先例可循。陆军院核验了我的服役记录和战功,贵族身份需要宫廷批准,随后另行办理登记,但成为军官这件事终究还是办了下来。

  此外听说宫廷还打算为我安排一处庄园,连同庄园里的农奴一并交由我终身享有收益,等我死后,庄园和农奴再归还国家。只是这类事情远没有授予军衔那么爽快。土地在哪里,究竟有多少农民,田地和房屋状况如何,每年能收多少收益,都得一项项审批和调配。有人告诉我,半年之内能办下来便算顺利。

  而且,这份恩典未必人人都愿意接。有些庄园地处偏远,土地贫瘠,收入微薄,管理起来却十分费事。若是还要承担沉重的税金和其他开支,别说靠它发财,弄不好连自己的积蓄也要贴进去。听说以前便常有人看过庄园的账目和地界之后,宁可放弃这份赏赐的。

  在休整期间,我见到了这时的俄国女皇来检阅军队,在我看来,女皇是个身材粗壮,相貌平庸,爱听人夸赞奉承的老女人,听说俄国群臣也大多对她美誉有加,屡次给她上各种尊号,称颂她的各种功绩,每当听到这些爱听的,俄国女皇就会嘴角上翘,笑着故作谦词,但也并不推却。

  在圣彼得堡期间,舒伊斯基伯爵把我介绍给了他的朋友,施莱茵伯爵认识,舒伊斯基伯爵很坦诚的说,他一直觉得我好像哪里不对,和大部分卡尔梅克人都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于是我来到这位施莱茵伯爵府上做他的客卿,他是俄国将军,东方学家,地理学家,博物学家。一个深夜,施莱茵伯爵让仆人把我叫来,在壁炉前,借着枯黄的火光,伯爵背对着我说:“现在你可以对我说实话了吗?你从哪来?不要再说阿斯特拉罕草原和卡尔梅克人,你的卡尔梅克人来历的说辞在我看来漏洞百出,需要我一一为你指出吗?”

  几个月来,我已经想好了,说真话也无妨,这不只是满足他个人的好奇心,我继续掩饰身份已经无用,于是我掏出了牛皮口袋里的千里目,递给伯爵告诉他,我来自这里,他最好明天早上,太阳底下好好看,就明白了,我相信他的学者水平,我在他这里看到的我国工艺品,比我在国内期间见过的都要多,现在让我好好休息,明天再和你说吧。我只听到伯爵接过去后说了一句:“你这个望远镜有何稀奇?圣彼得堡只要是贵族,每人都有至少一个。”

  次日早餐后,他再次把我找去,在书桌上把玩了一会儿我的望远镜,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对方,用生硬缓慢的汉语读出了上面的铭文:天津四方斋,乾隆五年,文玉亭制。

  伯爵终于放低姿态问我:“这……你从哪得到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说:“伊犁将军给的,为了在草原上寻找土尔扈特人,也就是你们所称的东逃卡尔梅克人。”

  伯爵沉默半天抬头又问我:“可是,天津?这怎么可能?”

  我平复一下心情:“不但望远镜,还有自鸣钟,也就是你们称作时辰表的东西,扬州和金陵也能做,市场价格大概五两到十两白银。其他的……大部分西洋卖过来的东西,都有作坊仿制。”

  接下来我和伯爵说了很多话,我必须一再控制我的语速,一来我的俄语并不标准,我觉得俄语发音很怪,卷舌音过多让我总咬舌头,而施莱茵伯爵的母语是德意志语,他有时需要旁边女仆的提示。二来,他不停在他的书架上翻找,好对照查验,我说的是否符合他书本上看到的,但偶尔我也会告诉他,那段书上的记录是错的,过时的,或者是有限定的。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几天后,施莱茵伯爵合上他的书本,开始专心听我讲故事,然后他拿出了一份地图,那是一份足以让我感到震惊的地图,虽然标注的语言我不认识,但所画的这片区域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准格尔汗国的地图,我难以置信的询问,这份地图从何而来,施莱茵伯爵说:“我父亲在世时他抄录的,那时有一个瑞典女人,布里吉塔,从地图上的地方而来,在我家住了几个月,她带来的地图,被我父亲照抄了几份,有的递交陆军院归档,有的被我家留下,成为家族的传世珍宝。”

  这下轮到了施莱茵伯爵给我讲故事:几十年前俄国军队俘虏了一些瑞典军人,把这些人流放到了托博尔,这些瑞典人听说准格尔人的土地上有金矿,于是组成远征队前去探索,其中包括布里吉塔,结果瑞典人的远征队被准格尔人包围并消灭,活下来的人被迫为奴,给准格尔人服务了十几年,才被允许返乡。

  布里吉塔是瑞典远征队里唯一的瑞典女人,她作为准格尔的宫女侍奉了多位准格尔公主,凭借自己的编织手艺和语言天赋,逐渐获得了准格尔人的信任和尊重。其他瑞典俘虏以雷纳特为首,则展现了自己的铸炮手艺,为准格尔汗国铸造了几十门大小火炮,并传授发射技术。后来准格尔人见他们日益衰老,思乡心切,就允许还活着的十几个瑞典人原路返回,并赠送大量财物和奴仆,布里吉塔带回的东西之一,就是这份地图,准格尔人还给了她20个奴仆,但大多中途病故。

  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大感诧异,施莱茵伯爵觉得蛮有意思,认为这是上帝的安排,先让他父亲遇到了地图,和带来地图的瑞典人布里吉塔,雷纳特等人。

  伯爵还提到,这十几个瑞典俘虏在等待俄国的出境审批期间,在施莱茵伯爵府邸一住大半年,因为俄国军方对他们向准格尔人到底透露了多少俄国军事知识,非常怀疑和敏感,常会把他们中的某个人叫去单独问话,然后才在瑞典教会的恳求下陆续放人。期间老伯爵和这些瑞典人有过深入的交流,并获赠许多他们从准格尔带来的物品,还有几个他们带来准格尔女奴,伯爵先生小时候和她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现在又让他遇到了从地图上的地方来的人,我身上虽然没有带什么能证明出身的东西,但所说的个人经历,正好可以和他以前得知的准格尔汗国知识互相验证,足见若非亲身经历,难以知晓如此细节。

  这几天的相处极大拉近了我们两人的关系,变得一见如故。施莱茵伯爵自豪的和我讲起了他的家族传承,他家祖辈是效忠宝剑骑士团的世俗侍从,后来俄国的伊凡雷帝入侵利沃尼亚,他的祖先先逃亡丹麦,后加入瑞典,在瑞典军队服役期间获得了男爵头衔和维堡附近的小块土地。大北方战争中,瑞典战败,于是他的家族又转投俄国,并在和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中立下大功被提升为伯爵,原有的维堡附近封地,后来被俄军征收用于修筑堡垒,因此在俄国内陆补偿了一块大几倍的领地和相应的数千农奴。

  如此显赫的家世,支持了施莱茵伯爵家几代人,对东方文化和地理的兴趣,他还积极关注英法等国的海外扩张,主张在欧洲取守势,在亚洲取攻势,宣扬:让柏林和维也纳为西里西亚的尺寸之地去流干鲜血吧,俄国的未来要南下夺取君士坦丁堡和锡诺普。

  回到对那份地图的讨论上,我告诉他,他手里的地图基本都是正确的,只不过已经过时了,上面的不少居民点都有因为河流改道,牧场变化等原因,而改变位置的,道路走向也随之改动。但我在讲述时,也有意避免提起清军的驻防城市和巡逻哨站。

  这番话勾起了施莱茵伯爵的旅行欲望,他说自己在书斋里,研究了半生了的东方物品和地图,若能亲眼看看自己那些平时挂在嘴边的地方,也许会别有一番滋味。而且可以验证信息的即时性,为俄国未来的扩张提供可信的参考。

  施莱茵伯爵的府邸来往客人很多,住在这里的也不少,足见其社交广泛。他也常取出自己的众多收藏品向客人展示,以客人们对他博学的惊叹为乐。现在我也似乎成了他的新的收藏品,他会故作神秘地把我介绍给他的一些重要朋友,这真是让人有些不好受。但这样相处一段时间,我发现这些贵族男女们对我的中国出身好像并无特别兴趣,而更关注我原来出身的社会阶级,是否为脱产贵族,家里是否有土地庄园,这样才能决定我是否配和他们说话。

  我很快发现比起空口无凭的中国骁骑校,拿出铜牌为证的伯颜台吉更能赢得在这里众人的尊敬,对这里的人来说也更好理解。但我始终以自己曾效力于伊犁将军府麾下为荣,我并非有意背叛大皇帝,只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而流亡到此。

  有一天一个五岁的女孩在这里乱跑时撞到了我腿上,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很多次,施莱茵伯爵无意把私宅办成学堂,但很多贵族都会带孩子来他这里开眼界,伯爵的各种异域收藏品对孩子们的吸引力,不亚于糖果玩具。我有些不耐烦的把这个得罪不起的女孩抱起来安抚,发现她和我肤色很接近,一个看起来像是她爷爷的人走过来,我看了后有些惊讶,他已经很苍老,却很像是家族传说里祖辈那样的通体乌黑之人。

  伯爵的一个高等男仆向我介绍,向我走来的这位是亚伯拉罕·汉尼拔将军,俄国唯一的阿拉普人贵族。我手里抱着的,是将军的孙女娜杰日达。

  汉尼拔将军从我手里接过孙女后,和我聊起:“你和我孙女肤色一样,可我听说你是卡尔梅克人。”

  我尴尬地咳嗽两下说:“这说起来就比较长了,如果你有空,且愿意听的话。而且我的家里一直有传说,几代人之前,我家祖辈是全身如墨染一样的人,就像阁下这样。”

  我们两个一起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我和他说起来了父辈和我说起的那些事,荷兰人与热兰遮城,对郑家三代人的效忠,然后跟随故主投效中国皇帝,最后是我自己,西安城里的少年,西北军中度过的青年,命运的捉弄和转投俄国。

  汉尼拔将军听得很认真,我把自己童年讲得越细致,将军眼里越是黯然。

  等我的故事说完,汉尼拔将军有些自嘲地说:“我这些年来一直得到处想办法证明自己是拉贡的贵族王子,可我根本就不知道拉贡在哪里,那只是我母亲和我提起的一个地方,我七岁就和母亲失散,父亲更是从未见过。我从小为奴,除了做苦役,就是一直被人买来卖去,后来被俄国使者买下,他把我献给了彼得沙皇,沙皇见我聪明伶俐,很会讨他欢心,就派人教我学工程学,学法语,后来又提拔我成了贵族,可我这么多年来,备受世人冷眼,连第一任妻子都很轻视我,只有这个孙女,是我唯一的慰藉。”

  是施莱茵伯爵不知何时走过来听我们谈话,他总结说:“看来你们两人可能有遥远的共同先祖,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小娜杰日达玩累了,吵着要回家,汉尼拔将军带着孙女告辞后,施莱茵伯爵和我说:“他不是俄国唯一的阿拉普人,但是,是唯一成为贵族的黑人,其他的都是些宫廷侍从,被当做异域动物一样展示,我想你不会有兴趣结识那些人。你那位黑人先祖只是传说。而你,始终以曾在中国皇帝麾下从军为荣。”

  说到这里,施莱茵伯爵好像又想起什么和我说起:“对了,有件事可能你还不知道,其实在俄国的十四等武官里,你是中尉,排名十二等。正常来说,只要成为军官,哪怕是第十四等,也可以自动成为世袭贵族,但实际操作中往往反过来,变成了非世袭贵族不能当军官。不过对于在镇压普加乔夫叛乱中建立功勋的,你们这批草原出身的应急军官,因平乱有功获准晋升,但爵位须由世袭降格为一代。”

  我听后冷笑一下说:“看来我好像是回到原地了,我在中国的军职骁骑校,是正六品,按正从十八等,是第十一等。”

  伯爵说:“你要是想要领地的话,我可以和宫廷打个招呼就能办,就在我家这附近,有一个国有农庄,你可以获取收成和占有农奴,等你死后国家收回。”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我确实很羡慕施莱茵伯爵的农奴戏班子和一群女农奴充当的姬妾。

  当我领到自己的封地后,翻开账本还是首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庆幸自己没有高兴得太早,因为拥有的男性农奴,这里人一般叫灵魂,数量直接和人头税挂钩,主人必须每年为拥有的多少男性农奴,缴纳相应的人头税,而这是很重的一种税,俄国国库的主要收入之一,税务员也往往喜欢多登记几个,好趁机找贵族讨价还价。我得先给这两个农庄预交了人头税才能拿到封地,我咬牙支付了税金,终于可以去行使我的贵族权力了,因为是施莱茵伯爵给我担保,其实要交的钱没有那么多,但我还是假装被吓死了的样子,满足税官们的优越感,果然走到哪都是税吏这些人最讨厌。

  我去了自己的田庄后,发现一切都用不着我上手,因为本来就是国有农庄,有庄官管理,只要我不撤了他,就什么都不用多管,这里有自己一套运作流程,我想起古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反正账面看,再过几个月,就会有收成,按正常年景,我应该有的赚才对。不过村里的礼拜堂牧师告诉我,在诺夫哥罗德总督区,往往开春晚,霜冻早,不像俄国东部和南部总会遭旱灾,到是春雪开化了水难以及时排干,常会不好及时播种,冬天又格外冷。各种税赋和摊派加起来,能占到总收成的五六成。这个有100多男人,30多户人家的村子,几乎每年都会因为冻饿而死些人。当然这在俄国已经算很不错的日子了,对于许多别的地方的农奴已经都是羡慕不来的好地方。

  我的到来让这里的村民很反感,他们对我态度恶劣,极不友好。庄官基里尔察觉后,告诉我应对手段是现成的,现在俄国大庄园都会有监狱和拷问室,小农庄也有一间黑屋用于囚禁和鞭打,专门用于对付那些不好好干活的农民,他们对此轻车熟路,无需我操心,想找农民要什么,跟他们说就是了。遇到实在冥顽不灵的,就干脆踢出去,流放西伯利亚去垦荒和挖矿。

  我难以形容我听后的感受,第一反应是这还有没有王法了?私设公堂,乱用私刑可是重罪,中国虽然刑狱也很黑暗,但一个县里唯一有权这么做的只有县太爷,如果要动大刑各种限制手续繁杂,虽然屈打成招是惯例,但如果犯人翻供成功,坐实了确有冤情,那原来审理官员因此而反坐的也有不少,现在大多不会太过分,何况本朝乾隆爷是有名的爱翻看卷宗,查验疑点。但转念一想,俄国害自己人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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