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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例
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第二回 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第四回 时运客演说求是院 枉生人掩隐九华山
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 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第六回 春融仲夏夜惹邪思 魂游太虚梦窥情绊
第七回 传警曲痴人难惜鉴 戏闺友冤家易重逢
第八回 班会堂妙语博一笑 白素宣狂笔明三志
第九回 情切切良辰纂新娱 意绵绵姝文谱旧诗
第十二回 靶场荷枪偏风猎猎 琴舍剖心暮色溶溶
第十三回 瀛台阅兵将士泪别 玉堂换帅师生殊途
第十四回 芸蕊片语勘定哲辩 如意只言巧夺市功
第十五回 游猎百团悔饯芳神 献殷党社敬瞻权贵
第十六回 投知遇堂前玉观鹊 邀青梅月下笑含悲
第十七回 中秋夜湖畔歪联诗 会阑时阶前扯鬼谭
第十八回 姝泄闺私雅夺书权 芸游北山辰劫醉钗
第十九回 持精明勤勉动内援 恃才貌微劳赚外邦
第二十回 软娇娥小赂解燃眉 铁娘子大哭诉肺腑
第二十一回 南华园情散相思瓣 临湖轩景对风月餐
第二十二回 择书卷馆顶兴双诗 逗风雨情约牵一叶第二十三回 念退隐师妹话江湖 起争欲学长埋恩怨第二十四回 古泉乡墅狐狼绝亲 北山榭台诗书定情第二十五回 巧错连辰昔醉阁轩 喜乐极三钗邀夜宴第二十六回 拒华章再梦闻倾覆 贪蝇利新局尝欺蒙第二十七回 和颂词狂生诘天神 遭蜚语姝女渡心魔第二十八回 雨霖霖杯酒释嫌隙 风飒飒海塘伏别离第二十九回 秋堂易主文雅擢部 诗坛倡盟辰昔败志第三十回 通奥义圣徒别俗程 耽游艺仙侣起闲嗔第三十一回 暗遮掩同侪护清誉 明离散孤介绝闺交第三十二回 岁晏音疏频添龃龉 春来客至陡起波澜(持续更新中)
[b] 凡例[/b]
【凡例】是书题曰《昔笺记》,亦曾名《石背记》《姝雅辰昔》,其中并无经邦纬国、感天动地之雄文,不过记昔年一段旧事罢了。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不涉虚诞,不务新奇,间若有涉神仙梦幻之词,亦不过致敬红楼一二,聊作东施效颦状也。今看官若能窥略一二,便是作者知己;若嫌文辞古拙、故事平淡,便合卷放下,不必强读。
【作者自云】今半生碌碌,一事无成,无奈终堕为尘俗中一粗鄙庸人。而观及周边旧友,或为利禄所困、奔波终日,或为富贵所误、贪奢丧志,忽念及当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亦有满腔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之时,故当此“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日”,不如将此间种种,集成一篇,愿不使曾经韶华泯灭也。仅以是书供诸君一娱,聊作下酒之用。
《昔笺记》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诗曰:
情生情死情难绝,缘起缘灭缘难却。
戒喜戒悲难戒痴,恨天恨地恨谁怜。
此第一回也。列位看官,你道此书如何而来?说起根由竟接得上一段闻名旧事,细谙亦颇有些趣味。说昔日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补天遗石,自化作通灵宝玉,在那诗礼簪缨府中历了人世浮沉之后,终得大彻大悟,从此了却红尘牵挂,再无妄动之念。那日,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这二位老仙,同携了那块扇坠大小的美玉,飘飘悠悠,御风而行,谈笑寻至青埂峰下一潭静水岸畔。那玉虽卧在大士掌中,却亦留心察探,乃知此处便是自己历世之前亘古所在了。皆因自己化玉入尘,故余下此坑,又经春秋风雨,业已积成一潭。如今已是藻荇遍生绿、浮萍参遮面,一派湿地风貌。
二仙驻立岸旁,高谈快论一阵,那道人便说:“梦醒时分,返璞归真。”二仙相视一笑,腾空跃起,飘悬于潭央,只见僧人覆手一倾,那块美玉便“扑通”一声坠沉潭底。二仙飞回潭沿,凝望良久。过有片时,真人旋向大士,作揖道:“也是时候了。有劳仙僧,了结此案。”大士施礼一笑,继而敛容闭目。倏然,他便手眼齐展、口中念词,原是施咒书符、行演幻术,霎时天闪雷鸣、地动山摇,一尊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巨石骤然横卧眼前,正将那硕大之坑充盈胀溢,四围岩土亦皆垒隆起来。而那满潭积水,因被石头猛然挤出坑外,便顿如狂潮巨浪一般,汹涌飞蹿、拍岸袭来。所幸二仙法术高明,早已翻云驾雾、凌空跃起,从容躲过那满坑泥渍。
石头瞧见自己复作原形,再度盘横于此郊原之上,一时心中百感,先是想起尘世那番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后又念及未历世时二仙师苦心之劝,如今果应了“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之谶,不禁连向二仙拜谢。待二仙去后,石头闲庭信望,只见四周寒风瑟瑟、荒野凄凄、山石嶙峋、赤地千里,犹是昔日那般寂境,幸而如今心定神慧,倒亦晏然自适。思忖间一时又忆及宁荣往事,难免心中感怀,故自迎风诵道:
“瑶池遍传梅花香,暖阁新熏金玉床。
好梦逢寒终易醒,别作红尘归大荒。”
念罢,石头沉吟一偈,从此沐心斋戒,专以参禅悟道为要,心中再无旁骛。这般昼以继夜,亦不知过了几年几世,终于六根通慧、深悟佛法,亦算得修行圆满了。眼下只待天庭动议,升入仙班。所谓大道至简,彻悟者亦必慎终如始,此佛法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之境也。如今石头天性通达,自然已修炼至这一层。故旁人窥之,只道它质粗不慧、形蠢不发,与那些寻常石砾殊无分别。石头对此却全不在意,更学起了佛祖割肉喂鹰之德,亦将自己一躯石身尽寄自然,任它雨打雪压、风吹草长,始终岿然未尝一动。是故百年来,虫蛇爬晒、草藤缠生、烈日曝露,风雨淋涔,石身上那半世所历之文亦渐斑驳残缺,尤其是那后半部文,更是被侵蚀得体无完肤、损消难辨。为此,世人多心憾如绞,唯有石头自己,始终安之若素、毫不介怀。
逝者光阴兮,眨眼两三百年矣。一日,风清气正、晴光和煦,石头正忖度着菩提是非树、明镜有无台,心中若有所得,笑吟道:
“无喜无悲更无愁,无恋无恨亦无忧。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亘古好时空。”
悠然自得间,俄见一僧一道两位故人仙飘而至。石头私以为是自己仙升之事动了消息,心中顿时难捺激动,直若鼓擂鹿撞一般,不想这百年修得的无为大彻之境,竟如此便宜地破了洞,不免暗又自责起来。这二仙亦非别家,正是那云游度世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石头远远瞧着,只觉他二老虽犹丰神迥异、气骨不凡,却较之前多了好些倦色,想来是人间风流冤孽们前赴后继、延绵不绝,直将二老仙都拖累了。及至二仙飞身近前,石头猛然瞥见真人手中捧奉一盒,盒上锦缎包裹,料必是天庭谕旨,不由心中暗喜,笑道:“两位仙师有礼,弟子恭候多时,不想山中一别,竟又数百年矣。”二仙知石头经修炼通达,不可再以蠢物相待,故亦施礼告扰。那大士笑道:“想你在此三百年,定不知如今天上人间,皆已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了。”言毕二仙便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细述一番。石头直听得目瞪口呆,不觉怔了半日,方才痴痴说道:“不想如今,人间竟如此斗转乾坤、昌明隆盛,百姓竟如此安居乐业、福禄康宁,真真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哪一朝都不堪比的,亦连尧舜禹汤犹不及也。”一语未了,二仙便又描说起天庭近事。原来天庭如今也破君立宪、改元共和了。现设有天庭大会立规定制,佛、仙、灵、魔四届悉有代表,理天院、理凡院依照会立规制分摄天、凡两界,亦有法理寺定纷止争。而这两院、一寺互为制约,统归大会辖制。然佛魔诸界分歧众多,总难成一议,故另有永祚公社,统制纲领、裁言话事,会、院、寺等各处悉尊公社号令。如此这般,一桩桩旷古烁今之奇闻,直令石头啧啧称叹。
半晌回神,石头忽疑念一闪,脱口问道:“既如此,可还有谕旨来?”话音未落,心中便生悔意,暗嗔自己不能自持。二仙闻言便已猜着石头心思,相视一笑,只听真人叹道:“如今哪还有谕旨?都改红头了。公社为了纯洁天官仙宦、除庸推贤,正忙着定岗制编,大搞人事改革,是故提拔之事愈发地严格困难了。”大士亦摇头接道:“总之,如今仅凭文韬武略是远不够的。须有人在位保举,继而竞聘、查档、群调、公示,纵关司职上下、横连平级同僚,全要面访表态,最后再交公社议定。”石头暗自摇起头来。大士又道:“如今凡仙升者必要如此。可惜老僧与道长一直忙于度凡救劫,也都是耄耋老骨,故已许久未去公社参会荐人了。”默然片刻,真人在旁顿一顿神,轻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曲《好了歌》?”石头毕竟百年修炼,早已晓破名利,心中再无放不下的。方才只因升仙一事撩拨蠢动,故而一时糊涂、乱了心志,而今又闻此歌,回悟过来,便笑道:“谢二仙师相告,弟子心有旁骛,足见还未得脱。二仙师未加斥责,反以宽慰,可谓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方才弟子听了仙师之语,只觉豁然开朗,反倒得了自在。往后弟子定当安心修炼、再无羁绊。二师今日数语,便又是度了弟子一会,当真功德无量。”二老仙闻此,亦笑赞道:“果然大精进了。你也不用这般自责,如今老朽二人之陈腐观念皆不合时宜了,想不通、悟不开的地方亦不在少。”
闲谈间,石头忖及真人所奉锦匣,遂问道:“敢问二仙师今日所为何来?匣中所奉何物?”那真人听毕,竟仰头钟笑数声,指着石头道:“合该你来一劝!”言罢扯去匣上锦缎,露出本真。原来那锦匣非匣,却是檀香木嵌成的一架精巧鸟笼,里面有只痴痴呆呆、疯疯傻傻的鹊儿。这鹊儿本自安睡,不料锦缎一去,光明乍泄,辉煌炫目,竟一下醒觉过来,叽叽喳喳地叫道:“仙师、仙师,是不是已到去处,这里可是凡间?——咦,怎生有块镌了字的大石头在此处,莫非是那孙行者的娘胎?——仙师、仙师……”那鹊儿话多且密,未及多言,便为大士厉声喝断,霎时唬得一言不敢再发,只不住地移头换眼、四处打量。大士遂向石头说道:“此鹊说来与你同命相怜。它便是牛郎织女相会时,那天河鹊桥之余鹊。每年七夕,牛郎织女架桥相会,海内九州统共飞来十万只仙鹊儿,其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首尾咬合、羽翼相连,化作了鹊桥,唯独落下这只孤影盘旋。原也说可充作预备,好做替换。岂料这些鹊儿受荫于天界仙气及尘间香火,个个膘肥体壮、神采飞扬,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个恙的。故此鹊始终不得架桥,终年只是悲号徘徊、自叹自怜。昨巧遇我俩,便似你昔日那般,苦求着要去人间受享。我俩一时心慈,便应了下来,眼下正要送去挂号历世,可巧路过你处,想来要你也劝劝。如今凡间正是亘古未有之盛世,因而想去受享的灵物实在太多,我俩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度不过来。”
石头听罢,旋向鹊儿问道:“这可真奇了,别家去体察凡间,无非冲着‘情’、‘事’二字,你亲见这许久年的牛郎织女,敢问天地间,有哪段情、哪件事,比牛郎织女之情、之事更奇更绝的?还要去体察什么呢?”语犹未尽,那鹊儿便抢答道:“石兄、石兄,不瞒你说——可休要说出去——牛郎织女之会至今已有千年,他二人实则早已貌合神离了。只不过天庭内外遍传佳话、人间万姓仰头祈愿,因此上头不许他们散,还要他们将戏做好做满。而今每逢七夕,他俩上至言语举止,下至衣妆打扮,皆有台本规矩,那是一步不能错、一时不能差的。譬如织女必在辰时三刻由东往西踏上鹊桥,第一步须吟‘迢迢牵牛星’,第二步便是‘皎皎河汉女’,不多不少、丝毫不差。牛郎随后也必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等语。待二人走至桥中,也必定并肩执手、凝神对望,共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句。鹊儿瞧得真切,他俩演完台本后,便各自匿散、各干营生去了,没多半点言语。”石头与二仙听毕,只觉是不可思议,皆沉寂不语。
半晌,石头方缓缓接道:“鹊儿弟弟,这凡间呢,无非就是情、事二端。幼时心高气傲,只觉漫天灿烂,悉以为自己能博个事美情满、人爱车载,不负浮生一世、人间一遭。可叹那尘世混沌,善恶难分辨、好歹由人说,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多是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鹊儿弟弟,你且听我细细说来。——这情呢,无非是:遇而相识、识或生喜、喜化作思、思衍为恋、恋深成爱、爱浓如蜜、蜜则多疑、疑酿嫌隙、隙积成怨、怨久为忿,忿垒作恨、恨思离别、别后渐远、远自怀泪、泪尽无言。终不过是:情灭了,恨平了,心中苦的痛的哀的伤的都淡了,甜的喜的乐的欢的也清了,任它再轰轰烈烈、浓浓密密、缠缠绵绵,到头来只平平淡淡、残残寡寡、轻轻浅浅;莫不如心无人、目无尘、耳无闻,即便是那美的俊的娇的俏的齐齐来勾魂,亦能不听不看不想不动呆若迟蠢,惟有心无求人惹人恋人怨人恨人处,方可得自由自在自享自受自安身。”一席说毕,石头沉念数句佛偈,继而语重心长说道:“鹊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此醒悟方可得大自在,否则心有羁绊,终无自由,你可要谨记。”那鹊儿却似懂非懂,犹是摇头晃眼地觑着二仙及石头。
石头不禁叹息一声,续道:“至于那事呢,不过是:少年有志老来庸,满腔热血、终化作膏脂油,少小萤窗忧苍生、思社稷、盼家国,老大只愁金无多、权不够、少车裘。可叹那,雨打温良去,风吹恭俭走。一心只求,多傍些省部交、朝廷友,好叫富贵如等闲、美色似唾手。你看他,从来不觉折腰惭,迎尘便将双膝拜。自得意,世事洞明‘饭碗稳’、人情练达‘海底捞’、八面玲珑‘冲云霄’。说什么事业崇高,管它的人间正道。只知是,左右逢源矛盾少,上下和合乐逍遥,酒舞高朋漫山腰,妙语博得满堂笑,红粉床头娇。休再说,什么明镜高悬中正好,两袖清风平安老,听着心烦扰。我不过,人间酒色享一遭,及时行乐最紧要,死后哪管洪水滔。”二仙师听毕皆暗暗摇头,心忖道:“此乃牢骚之语,绝非彻觉之悟。”
石头亦自知失言,忙转口道:“即便一时成了事,也不过:是非成败转头空,末了都付笑谈中。你看那,万里长城今犹在,秦家始皇却成冢。可怜他,南征北战合六国,苦心经营一场空,十五载就换作汉家宫。更有是:一朝功名万骨枯,兵戈踏碎几重梦。却只为,一人成就,一时之功。徒添了,无边尸骨铺作路,满城血泪汇作河,叠山骷髅打作舟;犹见那,撑桨的独站船首,吃罢血馒头,饮毕人肉粥。只听他歌如龙、声如钟、气如虹,将坐船的功德写进史春秋。实不过,南柯一梦,纸上小丑;只配得,炊饭生火,洒在坟头。”言毕石头又念一句佛禅,柔声向鹊儿恳切道:“鹊儿弟弟,尘间终不过是万境归空、到头一梦!”二老仙默然禁声。
奈何那鹊儿早已静极思动,一心要去凡间受历繁华,竟半点也听不进这番苦劝,不过是怯着真人与大士,才不敢插话造次。一时鹊儿听毕,便瞟觑着二仙与石头,怯怯说道:“仙师、仙师,石兄方才之言,鹊儿听不明白,没得感同身受。”于是苦求再四,定要去趟人间。二仙知不可强,只得点头答应。鹊儿见状喜不自胜,竟在笼内扑腾欢跳起来,啼叫道:“深谢大师,深谢大师,鹊儿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石头叹道:“如此一去,便是三劫,合数九十年,方得回来,鹊儿弟弟真是不知岁月精贵。”真人闻言笑道:“你久在大荒,不知时也。如今天庭科艺精进,转世厅已有转世投胎与夹带体察之别,若是天凡两届已故仙人投胎转世,自然是从生到死,不可简省。但倘若有灵物想夹带体察,便可选那已生之人梦入其体,不必自胎生始。近来天届想受历人间者颇多,此亦是效率之举也。”大士在旁续道:“然也,如今凡间以芳龄十八为成年,故大多灵物皆择年纪十八之缘人梦入,历世后再择机出来。”鹊儿插道:“鹊儿本也想选那投胎转世之法,好好历一回人间。只是那转世之号都排到明岁去了,只有这夹带之号排得还短些。”大士听罢急喝一声,斥道:“你这蠢鸟又要拿糖作醋,转世投胎抑或夹带体察,那皆是报于转世厅,经公社议定后依规分配的,岂是你可自选。”鹊儿打量着眼儿低声道:“仙师有所不知,牛郎的那头臭黑牛就找了他老大牛魔王,牛魔王又差了他公子红孩儿去疏通。你等也知道,红孩儿现是观音坐下散财童子,故那转世厅的人竟让老牛直接下凡去了,号都不曾拿。”话音未落,二仙忙截断道:“闭嘴,蠢鸟愈发混说话了。”于是口念一咒,只见那彩绣锦缎倏然飘盖回了鸟笼上,继又束缩收紧,仍将那笼子包裹得如锦匣一般。二老仙心忧鹊儿之语将令石头思及自己仙升之事乃是缺在疏通,故忙岔开话去,明里暗里地宽慰一番,便匆匆道扰,携了锦匣仙飘而去。
不过十年。一日风暖晴和、娇阳妩媚,石头正享岁月静好,闲看那荒野风光。转睐间,忽见东南天际有一飞鸟冲掠而来。石头凝神定睛一看,正是鹊儿,遂大喜道:“鹊儿弟弟,你这就历劫完了?”鹊儿悬停石前,垂头不语。倏又旋空飞起,绕石三匝,复停驻于石前,柔声说道:“石兄,我见你背面还未刻字。鹊儿亦想将所历之事啄刻于此,兄道可好?”石头见鹊儿神情肃穆,绝非玩笑,便正色答道:“那便是求之不得了,我亦可趁此斑窥一番如今凡间模样。”鹊儿拜谢,遂即飞至石背,咬断藤蔓,衔除枝草,继而以爪磨石、以喙雕琢,如此昼夜不息、烈日不避、风雨无阻、寒雪弗滞,整整三年有余,已然油尽脂消、骨瘦嶙峋,喙爪磨灭殆尽,口角皮肉因反复结痂磋裂,更是伤痕累累、几无完肤。三年来,石头虽庇护心切,却苦于自己不得动弹,又怕吵扰鹊儿思绪,故只悉心充当瞭望,或警报蛇蚁,或提醒天气,饥渴时指明水食方向,烦闷时陪同谈古论今,如此而已。
却说书成之日,鹊儿倒在石上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唬得石头惊慌失措。幸而终是苏醒过来,向石头拜谢道:“石兄之恩,永世难忘。此书却只能如此了,鹊儿才尽力竭矣。迩来事毕书成,红尘于我便再无牵绊,我亦须回鹊桥处报到司职了。”石头知鹊儿心有定悟,不可强留,便深深道了珍重,目送鹊儿南飞而去,消逝在天际之中。
又一日,石头正品鹊儿文记,时而惊奇称叹,时而唏嘘伤怀,忖思着凡间今日果已大不相同。岂料品读间,那情僧,即原名空空道人者,欲往南洋布道,今日特来辞行。原来这情僧因参透尘世情缘,已擢升仙家预备班,入了天庭后备神仙库,享了个准神仙待遇,眼下正排候待缺,欲取正式编制。如今须每岁汇报思想功德,故他云游四海、助贫扶弱,解苦救怨、布散佛法,皆为着寻集些汇报素材,积攒些排候分数。可惜那些事终不过小才微善,难以助他破圈突围。近来因听说远播道法可以挣得大积分、大浮屠,他便觉此乃升班出库之不二法门,遂下了决心要南去传道。又因自己透悟情缘继而得道,皆因石头之功,也是为讨彩头,希冀南去途中再遇一物,或能助得飞升,故今日特来向石头辞行。石头闻此,少不得说了些颂顺之语,临了便请情僧观其背面,情僧欣然从命,转过背侧一瞧,只见石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一大段字,其形龙行蛇舞,其势入石三分,其状鸾飘凤泊,其文如诉如闻,顶首处便有一首诗云:
天河余鹊空悲怨,东山落尘若许年。
白云卷处叹孤飞,西关旧事谁人念?
诗后便是鹊儿在红尘中夹带体察的一段故事。情僧看了小阙,便向石头说道:“石兄,这部故事比之你正面那部可差得远。”石头听毕肃然道:“我师休作此语也。鹊儿与我经历迥异,所处之世截然不同,主旨立意天差地别,各中人物无有相像,岂可同日而较耶?再者,我之世,所学者,经史子集,所专者,诗词歌赋;鹊儿之世,所学者,数理文史,所专者,政经法哲,如何能辨好歹耶?所谓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如今这天上人间能提笔作文者何止亿数,若是千人一面,文者同笔,那还有什么趣儿呢?我观鹊儿故事,也不过是消愁破闷、喷饭供酒之娱作,我师又何必计较?”情僧听毕,念起上回誊抄《石头记》传世之功,便已博得仙班预备,此背面之记虽不那样好,或也可助转正突围。思毕,检阅再三,确无伤时骂世之旨,亦无祸及自身之危,不过实录些红尘琐事。又幸得如今天庭科艺精进,抄录它并不费工夫,遂口念了一段“韦窦氏复制黏贴打印”咒,须臾之间就将石头背面文字录印成书,携了拜辞而去。石头瞧见鹊儿三年之苦为情僧须臾所获,亦是怅怅而叹。
只说情僧携了石背之记一路南传,所到之处却是无人问津。有人拿来垫桌铺凳,有人用以隔灰包物,有人使作拾秽纳污,倒也物尽其用、很不浪费。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此记孤本终落入一自号“误辰枉生”者手中,此君自幼桀骜性乖,毒行恶劝,背父母之恩,负师友之德,以致一败涂地、潦倒不振。而今仕途倾塌、身负情殇,终日自闭于家,与世横隔,一时手边无书,便反复研读本记以断烦思愁绪,遂于乱床边、沙发里、马桶上等屋内几处名胜中批阅数载,增删三次,攥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石背记》,并题一绝云:
十年人间梦,五载茹苦心。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至南穗城心尘校改时,更名为《昔笺记》。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下回分解。叹: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此貼由已误辰是枉生重新編輯:2026-07-09 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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